7
###
午前,凤仪宫外殿跪满了谢氏族人。
昨夜在宗祠里劝我懂事的三叔公跪在最前面。
他年纪大了,膝下垫着内侍送来的薄毡,额上却仍不断冒汗。
孟尚宫念出第一个名字。
“谢崇礼。”
三叔公伏身应道:“草民在。”
“昨夜你可亲眼看见沈蘅醉酒伤人?”
“这……”
“看见,还是没看见?”
“没看见。”
“那你为何在供词上签名,证明她酒后失仪?”
三叔公看向谢老夫人。
“老夫人说,家门出了事,族中长辈总要齐心。草民想着不过是替小辈遮一遮家丑……”
“门关了吗?”
“关了。”
“她要离开时,你们放了吗?”
三叔公嘴唇发抖。
“没有。”
“谢砚舟扭她的手、逼她按印时,你制止了吗?”
他彻底说不出话。
孟尚宫每念一个名字,便问同样的几句话。
有人说自己来得晚,有人说只在外间,有人说以为夫妻吵闹不算大事。
可供词上的名字一个都逃不掉。
他们全都承认,宗祠的门落过锁,我的手被按向印泥时,没有一个人离席。
昨夜他们躲在一片合声里,人人只说了半句。
今日那半句话被拆开,重新落回每个人名下。
谢老夫人终于忍不住直起身。
“娘娘,他们都是谢氏长辈。晚辈不敬,族中劝诫本就是家法。若连关门训几句话也要问罪,往后天下宗族还如何管教妇人?”
屏风后的玉磬轻响了一声。
“家法?”
皇后淡淡道:“哪一条家法准你们折断命妇的腕骨,再逼她替施害者作证?”
谢老夫人脸色灰败。
“臣妇只是为了侯府门楣。”
“你守的不是门楣,是你们随意处置一个人的权力。”
皇后命孟尚宫宣下懿旨。
谢老夫人纵容孙辈冒用诰命,私禁命妇,逼写伪供,即日起褫去命妇封号,永不得入宫朝贺。
供词上签名的谢氏族老,各杖十、罚银百两,三年内不得主持族议,由京兆府当场带走具结。
三叔公身子一软,瘫在薄毡上。
昨夜那群劝我顾全谢氏脸面的人,此刻终于各自有了脸面之外的代价。
内侍将人带走后,孟尚宫让人抬上一只乌木印匣。
青黛一眼认了出来。
“这是夫人正院里的**。”
孟尚宫问:“谁取的?”
谢老夫人闭紧了嘴。
跟在她身后的管事嬷嬷却不敢不答。
“昨夜夫人被关进宗祠后,老夫人命奴婢去正院取的。今晨宫里传话说印信不得少,奴婢便把**带上了车。”
“沈蘅可曾同意?”
“不曾。”
孟尚宫看了我一眼。
我说:“马车上,他问我要过。我说不借。”
谢砚舟的脸色难看至极。
**打开,侯府印静静躺在黄绫上。
孟尚宫没有立刻递给我,而是先核了封条与取印时辰,将“主母拒借后擅取”六个字记进案卷。
随后,她把印匣放到我右手边。
“沈夫人,请验印。”
我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拿起那枚印。
五年来,侯府每一笔田租、每一份月例、每一张节礼单,都要从我手下过。
谢砚舟从不问这些。
他只在要把权柄送给苏绾时,忽然想起我手里有一枚印。
孟尚宫又铺开一叠清册。
“这是你的陪嫁、私产与五年间投入侯府的银钱。娘娘命人按旧账分列,从今日起脱出谢家公账。你逐页核过,*印之后,宫中与沈家各存一份。”
谢砚舟猛地道:“夫妻五年,财物早已混在一处,如何分得清?”
“账房分不清,是账房无能。”
孟尚宫看着他。
“沈夫人每一笔陪嫁都有单据,倒比侯爷口中的夫妻情分清楚得多。”
我蘸了印泥,一页一页盖下去。
腕上的夹板很沉,右手却很稳。
最后一页落印时,谢砚舟忽然低声叫我。
“阿蘅。”
这是昨夜以来,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地斥我。
我没有抬头。
印章离开纸面,朱红的“定远侯府”四字完整落下。
我将印放回匣中。
“账清了,这枚印我不要。”
皇后命人把它封存。
“那便留到定远侯一案裁决后处置。”
外殿的人被尽数带走。
孟尚宫重新铺开两张纸。
一张是和离书。
另一张,是将我的名字移出谢氏户籍的文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