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冯是中午来的。
他没开三轮车,帽檐攥在手里,第一句话就是:“秀珍,你能不能陪我去趟管理室?”
宋梅把死鱼的错全推给他,供货方也扣着他的运费。他一个跑车的,说不清,就怕以后没人敢用他。
我答应作证,只说我亲眼看见的。
管理室里,陈海生和宋梅也在。
宋梅一看见我就红了眼。
“你们早就认识,当然向着她。”
老冯没跟她吵。
他从兜里掏出一部屏幕裂了的手机。
“我装货有个习惯,每车都拍一段,怕少了筐说不清。那天也拍了。”
视频里,天还没亮,塘边一盏黄灯。
宋梅站在碎冰旁,指挥工人把底下的鱼翻上来。
“死的放下面,冰压厚点。鳃别露出来,到了摊上再撒氧。”
老冯在镜头后问:“陈老板知道吗?”
宋梅答:“你少多嘴。出了事算我的。”
屋里没人说话。
视频不算清楚,可她的脸和声音都在。
老冯又往后放了一段。画面里,他掀开冰,想让陈海生看一眼。宋梅伸手把冰拨回去,还说早市一忙,哪有客人会一条条翻。
“我跑一趟车,油钱、饭钱都在里面。”老冯说,“我可以不要这趟运费,但不能以后人人都说,是我把活鱼运死了。”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先来找我。
人被人随手扣上一句话,想把它揭下来,有时要跑很多路,找很多人。不是谁都一开始就信证据,更多时候,他们只信说话声音大的那个。
宋梅的嘴唇抖了几下。
“我是想替摊上省钱。再说,我也没想到会退这么多。”
***问她:“你既然说算你的,为什么又说是司机运输弄坏的?”
她答不上来。
陈海生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真知道是死鱼?”
宋梅猛地抬头。
“你装什么?货到的时候,秀珍姐都翻给你看了。你不是也看见底下那些鳃了吗?”
陈海生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老冯也看着他。
“陈老板,那天你叫我卸货,我可没瞒你。你说先卖卖看,别一大早就找晦气。”
这句话落下,陈海生再不能把错都推给宋梅。
他不是被骗得最惨的那个。
他只是赌别人吃不出来,赌我会像以前一样替他兜住。
管理室外的过道上,宋梅把红围裙脱下来,揉成一团。
“我不干了,行吧?一个破摊,谁稀罕。”
陈海生没有拦她。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
“你赢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贪便宜。”
我看着她。
“不是所有人知道,你才错。是你做了,才会被人知道。”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后续怎么处理,由市场和供货方按规定来。我没有要求谁把她赶出城,也不想再跟着看。
我只陪老冯把**时的情况说完,就回了自己的摊。
老冯把视频备份交给管理室,也发给供货方核清责任。后来他告诉我,扣着的运费结了。他来谢我,我只让他以后装货还照**惯拍,别再把话憋在肚子里。
傍晚,陈海生来了。
他站在案板前,声音很低。
“秀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知道死鱼不能当活鱼卖。”
“你为什么不再多劝我一句?”
我停下手里的刀。
原来到了这时候,他还能找到一句话怪我。
“我劝过。你当着一市场的人,给我八十块。”
他张了张嘴。
“你要是当时把货全倒掉,也不会有后面的事。”
我把刀插回刀架。
“陈海生,摊是你的,货是你让卸的。你连认错,都想让我替你干?”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