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顾言白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燥的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墓碑上的雨水。
他动作极其轻柔,就像从前无数次在清晨替我整理额前散落的碎发。
“宁宁,下雨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干哑得如同枯树枝相撞。
“你最讨厌下雨天鞋袜被浸湿的感觉。”
他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了那双原本准备在婚礼上给我换下的平底软皮鞋。
鞋子被他擦得一尘不染,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墓碑前。
“婚礼那天,我其实给你准备了平底鞋。”
“我知道你穿高跟鞋容易脚踝水肿,我想着走完红毯,就立刻蹲下来给你换上。”
“可是我……我太自以为是了。”
“我总以为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去补偿你,总以为只要我最后选择了你,前面的那些委屈都不算什么。”
顾言白整个人趴伏在冰冷的墓碑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碑,眼泪无声地滑落。
“林琛告诉我,你曾经问过他,一个人如果真的爱你,为什么会让你一次又一次地感到难过。”
“宁宝,我现在回答你。”
“因为我是个懦夫,我仗着你爱我,肆无忌惮地挥霍你的耐心。”
“我用所谓的义气和习惯当挡箭牌,亲手杀了你和宝宝。”
山风呼啸,吹落了满山的枯叶。
远处,我爸**身影出现在石阶尽头。
我妈被我爸搀扶着,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桔梗花。
看见跪在墓前的顾言白,我爸停下了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顾言白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直起上身,从口袋里拿出了顾氏集团全部股权的让渡协议书,双手捧着,放在了墓碑前的石台上。
“爸,妈。”
他没有叫叔叔阿姨,而是用沙哑的声音唤出了这两个字。
“顾氏百分之六十的股权,已经全部转入宁宁名下的慈善信托,由两位终身代管。”
“下个月,我会辞去所有职务,去西北的支教点。”
“那是宁宁生前一直想去建图书馆的地方。”
我爸看着那份价值百亿的协议书,嘴角泛起一丝惨淡自嘲的冷笑。
“钱?”
我爸走上前,扬手将那份协议书撕成了两半,任由纸屑在风雨中纷飞。
“顾言白,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你以为这点钱就能买走她的命吗?”
“我们不要你的钱,我们只要我的女儿。”
“你走吧,从今往后,别再脏了宁宁轮回路上的地。”
顾言白没有去捡那些碎纸片。
他只是深深地向着我爸妈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次额头撞击石阶,都发出沉闷的响声,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是一片模糊的血肉。
“对不起。”
他说出了这迟到了太久、也最无用的三个字。
我浮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心里奇异地没有了任何波澜。
那些曾经在密闭干冰箱里挣扎时的绝望、那些看着他与姜禾说笑时的委屈、那些刻骨铭心的爱与怨,都在这山风与细雨中,一点点消散殆尽。
顾言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他的余生都会活在这口无形的冰棺里。
没有原谅,没有救赎,只有无休止的悔恨与记忆日夜撕咬着他的灵魂。
这是他应得的刑罚。
一道温暖的光束穿透了厚重的阴云,落在了墓碑上。
属于温宁的人生已经落幕。
天光大亮,前路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