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卷尺从奶奶脚边拉过去时,她正坐在客厅里吃午饭。
沈家豪捏着卷尺一头,另一头拉到卧室窗边。他低头记尺寸,没看见奶奶往回收了收拖鞋。
“床放这儿,衣柜打到这面墙。”他回头喊,“妈,六十八平方米,比我和林悦租那间强多了。”
我妈周玉珍推开堆在墙边的纸箱:“你姐做搬家的,明天让她带两个人来,一天就能清完。”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给奶奶买的软底鞋。
奶奶抬头看我,筷子停在碗上。
我把鞋放下,走进卧室,把卷尺按了下去。
“谁让你们量的?”
家豪愣了一下:“姐,你回来得正好。明天多带几个纸箱,奶奶这些老东西不值钱,该扔就扔。”
“我问,谁让你们来量婚房的?”
我妈从纸箱后面出来:“我决定的。你弟弟婚期都定了,四十天后办事。林悦家就这一个要求,婚后有个安稳住处。”
林悦站在窗边,怀里抱着布料样品,没跟着起哄。她看了奶奶一眼,小声说:“阿姨说,奶奶愿意跟我们住。”
“跟你们租的那间?”我问。
家豪接过话:“暂时先挤挤。姐,你要觉得不合适,让奶奶去你那儿也行。你一个人住,方便。”
他说得真快。我的房子、我的时间,也早被他算进去了。
我妈摘下手上的旧袖套:“**走了三年,是我在这屋里伺候了三年。现在轮也该轮到你了。再说,又不是把奶奶赶出去,有吃有住,还能委屈她?”
这句话堵住了我的嗓子。
我每周来看奶奶,买药、交钱、带她去复查。我一直以为自己做得不少。可夜里起床几次、一顿饭吃多久、哪天脾气不好,我说不上来。
我妈见我不说话,把一沓纸塞进我手里:“这是家具尺寸。你认识回收旧家具的,明天叫车。你团队的工钱我就不给了,自家的事,别算那么清。”
我把纸放回桌上。
“我的团队明天有客户,不能过来清房。”
家豪脸色变了:“你宁可挣外人的钱,也不管我?”
“我管奶奶。”我看着他,“也管你的婚事,但不是拿***房来管。”
“这房空着也是空着。”
“奶奶还住着,怎么就空着?”
我妈抬手敲了敲桌面:“你奶都答应了。她昨天还跟我说,家豪结婚是大事。”
我转头看奶奶。
她端着碗,电视里正放戏曲,声音开得很小。每次家里人说到她,她就这样盯着碗,好像只要不打断,事情就能自己过去。
我搬了张凳子,坐到她旁边。
“奶奶,您想搬去家豪那儿,还是去我那儿?”
我妈抢着说:“她上哪都行,就是别一个人——”
“妈,让奶奶自己说。”
屋里安静下来。
奶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家豪。她问:“家豪,你那天说,结婚要住新床,是不是?”
家豪笑了:“对,床都看好了,周日送来。您那旧床睡了三十多年,早该换了。”
奶奶点点头,没说不搬,也没说愿意。
她夹起一根青菜,嚼了很久。
我妈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妈,您快吃。知微就是爱较真,您跟她说一声愿意,省得她在这儿拦。”
奶奶把青菜咽下去,还是没接这句。
家豪收起卷尺,经过客厅时踢到墙角的黑漆木箱。他弯腰扶了一下,嫌碍事,又往旁边推了半尺。
“这缝纫机明天先卖。”他说,“收废品的都不一定愿意搬。”
奶奶忽然放下筷子。
碗底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看着我,第一次开口问我:“知微,缝纫机也要扔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