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9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砚睁开了眼。
他靠在墙角坐了整整一夜,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墙,没敢沾那张破木床半步。老辈跑山的人都懂,荒村空宅别睡床,床是屋主留的阳位,外人占了,夜里就得跟“东西”挤着睡。昨天夜里灯笼退去之后,他又在门楣补了两道拦门土,才勉强合眼眯了几个时辰,耳边总像是有细碎的脚步声,绕着屋子一圈圈转。
推开门,外头的天是灰蒙蒙的,像浸了水的脏棉絮,沉沉地压在头顶。没有鸡鸣,没有狗叫,连风都停了,整个村子静得像座封了几十年的老坟,连空气都凝固着。
屋檐下的红灯笼灭了,纸皮皱巴巴地耷拉着,边缘卷成焦黑的弧度,像一张张皱缩的死人脸。夜里那些晃来晃去的人脸,全都藏回了纸皮后面,一点痕迹都没露,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只有门槛外那两只白布鞋还安安静静摆着,鞋尖朝外,鞋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证明着昨夜的凶险不是梦。
林砚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
两侧的土坯房依旧大门紧闭,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门缝里结着蛛网,像是几十年都没人住过。他试推了两扇门,都从里面闩死了,门轴锈得死死的,稍一用力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里格外吓人。
走到巷子尽头,一扇院门歪歪斜斜半敞着,门轴断了半边,风一吹就轻轻晃。门楣上挂着块褪色木牌,刻着“李氏支祠”四个字,笔画都磨平了,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
不是村子中心那座气派的大祠堂,是李氏旁支的小宗祠。
他侧身走进去。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草叶枯黄,踩上去沙沙作响。正屋的门敞着半扇,供桌倒在地上,木牌位碎了一地,蒙着厚厚的灰尘,地上还留着暗红的污渍,干得发黑,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墙角堆着几本烂书,书页被虫蛀得坑坑洼洼,封皮都烂没了。林砚蹲下身,拨开碎纸和蛛网,翻出一本线装族谱,封皮烂了大半,纸页泛黄发脆,里面的墨字还勉强能认。
前面几页记的都是李氏族人的生卒年月,还有春秋两祭的旧规矩——清明祭始祖,秋祭保平安,都是正经的民间宗法,没什么异样。他一页页往后翻,翻到中间忽然停住。
那一页被撕掉了小半,剩下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后来有人慌慌张张强行补上去的。
“万历十七年,大旱三月,粒米无收。族中长老迎山鬼入祭,易祖制,改秋祭为乡祭,七年一祭,祭以活人,换一村风调雨顺……”
后面的字没了,只剩下几道深深的抓痕,纸都被刮破了,纤维都翻了起来,像是有人临死前用指甲狠狠划的。
林砚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指腹蹭过粗糙的刮痕。
果然。
这乡祭根本不是什么祖宗传下来的善俗,是后人灾年被逼无奈,改了祖制,拿活人祭山鬼换活路。几百年传下来,规矩早就变了味,成了村子赖以为生的铁律。
村口那五条守则,就是专门写给闯入者看的。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勾着人一步步往陷阱里跳。
第五条写得明明白白:七日之内,必须参与乡祭大典,不得缺席。
可族谱上写的,却是“七年一祭”。
七日……七年……
他心里猛地一沉。
根本不是七天期限。
是“祭七”——给死人办的头七法事。
从你进村那天起,就算是头七的第一天。等你熬到第七天,正好是你的头七,直接抬上祭台,连日子都不用挑。
好一手偷换概念。
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七日”两个字,还以为有整整七天时间周旋,一天天数着日子等天亮,处处小心死守规则,结果等到第七天,稀里糊涂就成了祭品,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槐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布条,那些写满名字的死者,恐怕大半都是栽在了这最后一条规则上。
全球直播间里,华夏区弹幕瞬间炸了。
“我去!七日不是七天?是头七?!这也太阴了吧!”
“合着进村就开始倒计时了?守到最后就是等死啊?”
“幸好他翻到族谱了!真要按守则死等七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砚把残本族谱揣进怀里,起身走出院子。
站在巷口,他往村子中心的方向望。大祠堂的轮廓在灰雾里隐隐约约,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正对着这边张着血盆大口。
就在这时,祠堂的方向传来一阵哭声。
不是一个人哭,是男男**几十号人一起哭,哭声齐刷刷的,又平又直,没有半点起伏,像照着稿子念出来的,混着风飘过来,听得人后脖颈发凉。
这才第二天,怎么就开始哭祭了?
按老规矩,乡祭前三天才会开祭哭灵。
难道……祭典提前了?
他刚想到这里,巷子口忽然转过来一个人影。
是那个老婆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头上裹着白头巾,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叠着整整齐齐的白孝布,布边压得平平整整。看见林砚,她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角咧开一抹诡异到极致的笑,皱纹堆在一起,像朵风干的菊花。
“后生仔,醒得挺早啊。”
她往前走了两步,枯瘦的手指敲了敲竹篮,发出闷闷的声响。
“正好跟你说一声,祭典提前了。三天后开祭。”
“你可得来啊。”
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带着说不出的恶意。
“不来……可是要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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