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色擦黑时,北边大房里只剩陈大栓一人。周桂兰去邻村帮人绞面,说好夜里才回,倒省得他再找借口支开人。他闩好堂屋门,把挡窗户的草帘压紧,从墙角粮瓮底部摸出那只油布包。分量不对,轻得离谱。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旧报纸裹着的纸团,纸边毛糙。一层一层掀开,油灯灯芯跳了跳,照亮一叠引火用的黄纸,边角卷翘,像是随手捡来凑数;纸堆里夹着半张写过字的纸片,只余下一个“赵”字,笔锋歪斜,像是从别处撕下来的。
陈大栓的呼吸骤然粗重。他认得原本那本账本,牛皮纸封皮,线装册子,是陈老二一笔一画写的。那东西在他手里藏了好几年,分量他闭着眼都掂量得出来。眼前这包,根本不是原先那一份。
废纸被他攥在手心揉成团。他咬紧牙关,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出声怒骂。不能吵,这屋子隔墙有耳,一旦嚷嚷起来,旁人头一个要问:你陈大栓屋里,为何藏着陈老二的账本?他慢慢松开手,把揉皱的纸片展平,重新裹进油布;那半张写着“赵”字的纸片他舍不得烧掉,压在了炕席底下。吹灭油灯,他坐在黑暗里,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从头回想一遍。能摸到那只粮瓮的没有外人,初一进过东屋的,只有分家出去的侄女。那股火气堵在胸口,越憋越沉。
天彻底黑透,素素抱着一捆柴往家走。路过北边岔道口,土墙后面忽然有人唤她:“素素。”她脚步不乱,站定之后才转身:“大栓叔。”
陈大栓立在墙根,手里绕着一截旧油布条,语气热络,像寻常拉家常:“你家那床油布还够用不?我这儿多出一截,拿回去铺炕沿吧。”
素素没有接:“我家不缺,叔自己留着用。”
他笑了笑,把油布条在掌心绕了两圈:“不要也罢。前两天我翻东西,翻出个旧油布包,掂着分量不对,打开一看,里面塞的全是引火纸。”话说到这里便停住,抬眼望向她,黑暗里的目光像钩子。
素素脸上波澜不起,只淡淡回一句:“正月天冷,引火纸正好当柴烧,烧起来一样亮。”
陈大栓脸上笑意淡了一瞬。这丫头太过沉稳,沉稳得仿佛早就知道包里是引火纸,知道他掂过分量,知道他今夜拆开看过。他多看了她两息,把油布条往墙头一拍,语气依旧带着热乎气:“到底是分了家的人,会过日子。”说完转身进院,院门合上,悄无声息。
素素站在夜色里,等院门完全关严,才抬步离开。他没有当众质问,她也没有辩解,可两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账本在她手上,他也知道东西被她取走。谁都不肯捅破这层薄如残雪的窗纸,谁先开口,谁就率先把底牌暴露在外。她心头多了一分紧迫:既然他已经确认东西被调换,等他缓过神来,下一步就会来争抢那本真账本。
回到家中,小军小丫已经睡熟,灶膛里还埋着一只煨红薯,微微透着暖意。她蹲到灶前,从贴身油布包的侧缝抽出那根麻线,再从袖口取出那截麻绳头,一并放在火光下。火苗一跳一跳,两股麻线颜色相同,捻法一致,就连搓绳的力道,都像是出自同一个老手。赵记捆货专用的麻绳。爹把它夹在账本折痕里,是打算留给谁看?她一时还想不通,但已经明确了下一步去处。她把两截麻线一同收进油布包夹层,和账本放在一处,又往灶膛添了一根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