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5章

白水镇,河街,赵记粮油铺。她在心底反复默念这几个字,如同拿一把刀在磨石上蘸**完最后一道刃,才回到炕上躺下。窗外北风扫过房檐,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一夜未停。
那场雪下了一整夜,一连停了三日。天还没亮透,素素便在灶屋里忙活开。她往灶膛添进一把干柴,架上铁锅,把玉米面贴饼子一个个按在锅沿,又舀出两碗杂粮,添上水小火慢煨。
小军被锅盖响动惊醒,披着棉袄探出半个脑袋:“姐,今天要去镇上买东西?”
“卖皮子,扯布。”素素头也不抬,将两张晒干的野兔皮卷进麻袋,“锅里有饼子,晌午你们自己热着吃。要是日头偏西我还没回来,你们就去孙婶家。”
小军**眼睛点点头,又问:“那布……给我做新衣裳不?”
“乖就有。这回去镇上,给你们俩一人扯一身。”她不多言语,弯腰把弟妹的鞋子拢进炕洞,背起麻袋,轻轻带上门。
被雪压实的土路踩上去咯吱作响。素素翻过村口那道土梁,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油布包掂了掂——账本还在,两截麻绳也都完好,如同硬骨嵌在软肉之中。她把油布包重新塞回夹袄内侧,拍了拍衣襟,继续赶路。
白水镇离赵庄有两个多时辰脚程,等到过了晌午,才望见镇边连片的灰瓦屋顶。正月年集还未散尽,桥头两边摊位挤得满满当当,炸油糕的锅里腾起热气,混杂着牲口粪与冻鱼的气味。
素素没有直奔河街。她在桥头寻了块空地,把两张兔皮摊在雪地上。皮毛匀净,是过冬的好皮子,皮板发青,成色上乘。一个收皮货的中年人蹲下身翻看两遍,撇撇嘴:“毛薄了,开春皮子掉膘。两张一共给三块。”
素素把皮子一卷,作势就要收走。这皮子少说也值五块,对方是看她面生故意压价。中年人见她不还价就要走,连忙喊住:“四块,四块!行了吧,小姊妹,大冷天跑一趟不容易。”
“四块五。”素素站住脚,“皮板你也翻过,脊背没有伤、没有刀口,这成色就算拿到**站老郑那里,给的价只会比你高。”
中年人打量她半晌,啧了一声:“行,算你厉害。”数出四块五的票子拍在她手上。
素素把钱掖进贴身内兜,心里有了底。她将空麻袋叠好塞进背篓,顺着人流往河街走去。河街青石板被雨雪浸得发黑,两旁铺面鳞次栉比。素素走到街中段,在杂货铺对面停下。门脸不算宽敞,两间进深,门楣上黑底金字招牌漆皮剥落大半,依旧能辨认出四个字:赵记粮油。门旁另钉一块白木牌,写着“白水镇供销社代销点”。
她没有立刻过街。石阶边立着半截断石墩,她侧身坐下,背篓搁在脚边,装作赶路累了歇脚的路人。进出铺子的人不多,一个系蓝布围裙的老伙计在门口扫雪,柜台里坐着一位戴毡帽的中年人,低头拨弄算盘。柜台内侧挂着一卷盘好的粗麻绳,上过油,呈棕**,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那绳子的颜色、粗细,和她怀里那截赵记捆豆绳头一模一样。
素素站起身,迈步跨进门槛:“掌柜的,买布。有零头布吗?扯二尺,回去给两个小的缝褂子。”
戴毡帽的中年人抬起头,圆脸,眼皮偏薄,鬓角染着白发。他扫了素素一眼,目光在她打补丁的袖口停留片刻:“零头布在柜角,你自己挑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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