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6章

素素选了一块藏青料子:“这个怎么卖?”
“零头布,不用撕票。”赵三从柜台后站起身,拿尺子量出二尺,剪刀顺着尺边一划,嘶啦一声。剪完,他侧过身,顺手从柜台内侧那卷麻绳上裁下三拃长的一截,把布卷横竖捆成十字,递过来:“拿好。”
素素接过布包,指尖捻过绳结。三股麻线,捻得紧实,浸过油,绳芯带着陈旧的麻腥气息——和她怀中那截旧绳头,色泽、捻法完全一致。她心里落定,这截麻绳,正是方才亲眼所见,赵三从柜台那卷绳上裁下的。
“再拿两块红纸包的糖。”她把布钱与糖钱数好,放进搪瓷托盘。赵三从玻璃罐里夹出两块糖,素素用纸接住,小心揣进内兜,这才抱起布卷,像是忽然想起一事:“掌柜的,还有件事想问问。我姓陈,赵庄人。我爹早年替你们铺子跑货,六年前过世了。年前收拾他旧物,翻到几页记事纸,有一笔脚钱记得模糊,分不清有没有结清。我顺路过来问一声,免得爹那笔账一直悬着。”
赵三拨算盘的手骤然停住。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素素片刻,才缓缓放下茶缸:“你爹……叫什么名字?”
“陈大山。”
赵三反复默念这两个名字,仿佛在堆积的旧账里翻找尘封的印记:“陈大山……赵庄的陈大山。”他放下搪瓷缸,脸上客套依旧,答话却十分利落,“你爹那趟货是三月里走的,脚钱当年就现结了,不存在欠账。都是陈年旧事,铺子那年换过账房,旧账早被耗子啃坏了。”
素素心口像被针尖轻轻一扎。她进门压根没有提三月,也没有提是哪一趟货。赵三却脱口而出“那趟货三月里现结过”,这些话仿佛在他舌尖压了许多年,一不小心便自己溜了出来。她垂下眼皮,攥紧布卷的手微微用力,面上却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那兴许是我看岔了。爹走得仓促,纸上墨迹又洇开,我怕漏了本该收回的账。”说罢,做出要告辞的模样。
“等等。”赵三叫住她,起身绕**台往后屋走,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她,似笑非笑补了一句,“这姑娘,跟你爹一样,认死理。”他走进后屋翻找一阵,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走出来。
“脚钱的事实在记不清了。这个你拿去吧。”赵三递过来一块乌沉沉、巴掌长短的木牌,边缘磨得圆润,正面烙着四个字:赵记栈·三。木牌侧面留有两道平行划痕,像是撬货箱留下的旧痕。
素素没有立刻伸手,抬眼看向他:“这是何物?”
“早年栈房的提货牌,客户上门取货用的。”赵三笑着摆了摆手,“三号栈早就关停,那仓库十几年没开过门,东西搁在老屋里也是荒废。你爹当年替铺子跑货,这种牌子见得多,拿去留个念想也好。”
素素凝视着他。递木牌的时候,他眼睛没有看牌子,直直盯着她。那眼神没有半分念旧温情,反倒像一杆秤,在掂量她伸手的分量。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不是好意,是试探。他巴不得她拿了木牌就去寻三号栈,好摸清她手里到底掌握多少底细。
她接过木牌,指腹摩挲牌角的“三”字,粗糙烙痕硌着指尖。抬头时,脸上浮出半真半假的感激:“多谢掌柜记挂。脚钱的事不急,您要是翻得出来便翻,翻不出来也无妨。”她顿了顿,把布卷往怀里拢紧,“时辰不早,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着我回去。等安顿好他们,改日再来谢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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