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句话一出来,我爸脸彻底黑了。
他骂我没教养,大姑骂我小气,二舅一边说一家人别伤和气,一边眼睛还在蒋莉手上的镯子上打转。
最后是蒋莉自己受不了,把镯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放:“不就是个镯子吗?”
她眼圈红了:“谁稀罕。”
我拿过来,用纸巾一点点擦干净。
我妈戴了十二年。
最穷的时候都没卖。
她生病住院,交完第一轮治疗费,卡里只剩两千多块,我劝她先把金子卖了。她把手缩回被子里:“不卖。”
“以后你结婚,妈也没什么东西给你。”
后来她没等到我结婚。
镯子倒先戴在别人手上了。
我把东西收进包里。
我爸还在骂:“跟**一点都不像!”
我抬头:“那太好了。”
他一愣。
我拎包就走。
赵康的车停在村口。
他本来今晚也应该在这里。
我没让。
我爸第一次见赵康就不喜欢他,原因很简单。
赵康这个人不捧他。
第一次来我家,我爸吹自己年轻时帮亲戚介绍工作,帮朋友盖房,村里红白喜事少不了他。
赵康听了半天,问:“叔,那您挺忙吧?”
我爸特别自豪:“可不是。”
赵康又问:“那阿姨做什么?”
我爸卡了一下。
因为那时厨房里,我妈正在给二十多个人炸丸子。
从早上五点忙到下午四点。
我爸负责坐在客厅喝茶。
从那以后,我爸说赵康“心眼不正”。
赵康看见我出来,没问发生什么,只先打开副驾。
等我坐进去,他才看了一眼我红着的眼睛:“又吵了?”
“没。”
“那你哭什么?”
“熏的。”
“谁熏你?”
我把镯子扔进他手里。
赵康看了一眼,没说话了。
他认得。
我妈临走前,他在医院陪过好几个晚上。
我爸嫌病房晦气,十次来医院,八次站走廊,另外两次进来也是催我妈赶紧出院,说店里少个人不行。
其实店里少的哪里是一个人。
是少了一头能不停干活的牛。
回家路上,我一直没说话,赵康把车开得很慢。
到我妈以前睡的小屋时,他帮我把暖气打开,才说:“东西收一收吧。”
我说:“明天。”
“你每次都说明天。”
“那就后天。”
他没再劝。
我其实不是不想收。
我是不敢。
只要那些衣服还挂着,梳子还在桌上,床头还放着她喝剩下的半瓶胃药,我就总觉得她只是去店里了。
没一会儿还会回来。
我坐在床边发了半小时呆,最后想找个盒子放镯子。
拉开最下面的柜子时,里面掉出来一个旧本子。
封皮沾了油,边角卷得厉害,上面是我**字。
五个字。
——家富答应的。
我愣了一下。
翻开第一页。
“三月初八,家富答应桂芬,浩浩满月酒不要钱。十二桌,肉菜钱两千七。”
下面是我妈后补的一句。
“没收。”
第二页。
“五月二十,家富答应老黄家搬家出车,店里停业半天。”
“七月,家富答应二弟住院送饭,一个星期。”
“九月十六,家富答应给表舅儿子借一万。”
一页一页,全是这种东西。
前面还是年月日。
后面她大概也烦了,直接写:
“他又答应了。”
“这回是给老郑闺女做席。”
“又是桂芬。”
“家富答应给人家当担保,我没让。”
再往后,字越来越乱。
有一页油渍很重,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今天化疗,回来晚了。”
“家富说已经答应志刚,明天给他岳父办寿宴。”
“不想去。”
下一行隔得很远。
“还是去了。”
我手开始发抖。
最后几页只剩很少几行。
我妈去世前一个月。
“以后家富再答应什么,让他自己去。”
又过了几天,她写:
“小小别管。”
我盯着那四个字很久。
赵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
他没进来,只问我:“看见什么了?”
我把本子合上,眼泪砸在封皮上。
“没什么。”
“我妈给我留了份遗产。”
赵康看着我:“什么?”
我擦掉眼泪。
“一堆我爸欠的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