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了很多。
昔日总是挺直的肩背,此刻微微佝偻,右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布带。
他下马后,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四周所有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
青黛挡在我面前。
谢临川也按住腰间长剑。
萧承烨停在三步之外。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南音。”
我平静地行了一礼。
“民女阿音,见过靖王殿下。”
他唇色发白。
“你不叫阿音。”
“那王爷觉得我应该叫什么?”
“江南音。”
“江南音已经死在半年前的护城河里。”
他身形晃了一下。
我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他抓住。
他的掌心冰冷,力气也很轻,像是怕稍一用力,我便会再次消失。
“我找了你六个月。”
“放手。”
“我每天都在找你。”
“王爷若觉得愧疚,可以去给亡妻上炷香。”
“她没有死。”
萧承烨盯着我,声音发颤。
“她就在我面前。”
我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他没有躲。
四周将士纷纷低头,无人敢出声。
“这一巴掌,是替我父亲。”
我又打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我的孩子。”
萧承烨猛然抬头。
“孩子?”
他的眼神从茫然变成惊愕,最后落在我的小腹上。
我看见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成婚后的第二年,萧承烨曾亲手做过一只木摇铃。
他做得并不好。
小小的木球被削得一边圆一边扁,手柄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
我从他的书案上发现时,拿在手里看了许久,也没有猜出那是什么。
“王爷这是打算做件暗器?”
萧承烨从我手里夺回去,神色难得有些不自然。
“随手做的。”
“与你无关。”
他越不肯说,我越好奇,趁他不注意又抢了回来。摇铃轻轻一晃,里面便响起细碎的声响。
我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小孩的玩物。”
他低头翻着兵书,像是没有听见。
我走到他面前,弯腰看他。
“萧承烨,你想要孩子了?”
“没有。”
“那你做这个干什么?”
他沉默半晌,终于放下兵书,将我抱到膝上。
“前几日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小姑娘,跟在你身后叫娘亲。”
我忍不住笑:“只叫我,不叫你?”
“她怕我。”
“你整日冷着脸,孩子自然怕你。”
萧承烨皱了皱眉,似乎当真为此烦恼起来。
“那若真有了女儿,你不许在她面前说我坏话。”
他的手覆在我的小腹上,掌心温暖,动作轻得仿佛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但无论是男是女,最好都像你多一些。”
“为何?”
“像你心软。”
我靠在他肩头,故意逗他:“若孩子哭闹,王爷会不会嫌烦?”
“不会。”
“若他半夜不肯睡呢?”
“我哄。”
“若他生病了呢?”
“我守着。”
“若有危险呢?”
萧承烨低头亲了亲我的眉心。
“我护着你们。”
那只木摇铃被我收进了妆匣。
得知有孕的那日,我本想将它取出来,亲口告诉萧承烨,他梦里的孩子真的来了。
可我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个说要护着我们的男人,也没能知道,他曾经期待过的孩子,真的在我腹中停留了两个月。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
却是在亲手失去他以后。
“什么孩子?”
“你的孩子。”
他的手颤抖起来。
“落水时,已经两个月。”
“箭上的毒……”
“是断魂草。”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痛苦几乎令我觉得陌生。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我看着他。
“你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难过,也不知道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那一箭不是要杀你。”
他急切地解释。
“城门外埋伏着顾崇的人,他们要将你掳走。城桥下有我安排的暗卫,我原本只想让马车停下。断魂草会让人短暂失去力气,我不知道你有孕,更没想到你会摔下去。”
“所以我还该谢你救了我?”
他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我挣开他的手。
“萧承烨,迟来的苦衷,和凶手的忏悔没有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