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五个名字,糖糖在回家路上念了三遍,念到第三个就卡住了。
“妈,‘睿’字下面是个什么?”
“是个目,眼睛的意思。长在下面,看人就容易往低了看。”
他哦了一声,把本子揣进兜里,说明天去问老师。
台风是**天下午到的。预警从蓝升到红,只用了两个钟头。
晚上九点,雨开始横着下。窗玻璃被拍得啪啪响,糖糖缩在被窝里数雷。
九点四十,灯灭了。
冰箱停了,楼下的车警报一辆接一辆叫。我拧开水龙头,咕噜两声,没水了。
业主群一下子涌进来几百条,一半是语音,一半在骂物业。
“地库进水了!我车还在*2!”
“电梯停了,我妈在十六楼下不来!”
十点零五,楼下传来锣声。哐,哐,哐。
贾铭穿着雨衣站在岗亭边上,一手锣,一手喇叭。
“各位业主!物业启动应急预案!要应急灯、充电宝的,到岗亭登记!”
“临时设备押金,一户五百,雨停退还!”
他脚边放着个透明亚克力箱子,贴着“押金”两个字。
应急预案能做到这份上,也算没白开会。
我给糖糖穿上雨衣,送到对门张阿姨家。她家有个十二岁的姐姐,会看孩子。
“妈你去哪儿?”
“去敲几个门。”
我从衣柜最底下拖出那只银色箱子。拉杆有点涩,三年没动过了。
乔乔的电话打进来,信号断断续续。
“老板,发电车三台,四十分钟到。”
“走西门。别开灯,别按喇叭。”
三栋七楼刘奶奶,八十一,一个人住,腿不好。五栋三楼周爷爷,透析。二栋十二楼孙阿婆,耳朵背,敲门得用拳头。
这些我不用查。七年里,每年的体检名单是我自己对的。
楼道全黑,水顺着楼梯往下淌。刘奶奶开门时抱着个铁饭盒,里面是存折和老伴照片。
“晚妞啊,你咋来了?”
“下楼,奶奶,我背您。”
到三栋楼口,老金从雨里冲过来。没穿雨衣,制服贴在身上。
“姐,二栋孙阿婆我去,你别上了!”
喊完就跑了,手电筒在腰上一晃一晃。
十点五十,西门外亮起三排大灯。发电车到了,后面跟着辆搭篷的中巴。
我和陈婶一个一个往车上扶人。陈婶不知道哪儿找了把伞,撑在老人头顶,自己淋成了落汤鸡。
十一点二十,老金背着孙阿婆出来了。十二楼,没电梯,一口气下来的。
他把阿婆放到车边,直起腰,冲我咧了下嘴。
然后往前一栽,趴进了水里。
“老金!”
我扑过去把他翻过来。脸白得发青,手里还攥着那把手电。
光照着雨,一闪一闪。
他眼睛半睁着看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数了三秒,他没闭眼。
**秒,闭上了。
我一手拎箱子,一手托着他后背,跟两个司机把人抬上车。
雨里停着辆黑色商务车,没熄火。车门开了,下来个戴眼镜的男人,西装,没打伞。
他走到我跟前三步远,站定,弯腰。
九十度。
起身,上车。商务车开进雨里,没了。
十一点四十,发电车接上配电房。整个小区的灯,一栋接一栋亮了。
楼下站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喊“来电了”。
然后声音小了下去。
我那只箱子摊在车厢边上,开着。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一摞救生毯,叠得方方正正。降压药、速效救心丸、胰岛素冷藏包。
每包贴着标签:三栋702,刘桂芳,氨氯地平,早一片。
五栋301,周国庆,透析记录复印件,家属电话。
小区三十七个独居老人,一人一包。
贾铭站在岗亭边,雨衣**掉了,怀里还抱着那个押金箱。里面三张五百,泡得发软。
陈婶看看箱子,又看看他。
“贾经理,你那锣,敲得挺响。”
贾铭没吭声,把押金箱慢慢放到了地上。
凌晨一点,我坐在急诊走廊,衣服还在滴水。
有人拍了我背刘奶奶下楼的视频,传到了网上。两个钟头,播放过了三百万。
乔乔发来截图,热搜第十七:“陪读妈妈台风夜背老人”。
我往下划评论。骂物业的,说这才叫邻居的,问箱子哪儿买的。
划到第三屏,一条几千赞的回复,附了个链接。
十年前的老帖。
“求助:寻找资助我读完高中的晚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