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林柚是周日晚上来的。
她没进包厢,只坐在我办公室那张矮凳上。小时候她写作业,我常让她坐那儿等,忙起来就忘。她睡着后,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趴在订单本上。
“借款暂停的签收回执拿到了吗?”她问。
“拿到了,在第二个文件袋。”
她看完,没有夸我,也没有问周齐会不会被追责。
“妈,你是不是想让我回来帮你管账?”
“想过。”我没有骗她,“但你不欠我这份帮忙。”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你现在知道不欠了。”
我给她倒水,她没接。
“高二那年,学校催一万二的住宿和培训费。你跟我说店里周转不开,让我放弃那个班。半个月后,哥结婚,你给他添了一万二的新床和家电。”
我记得那套床,却不记得自己当时怎样对她解释。人的记忆总会偏心,把亏欠别人的部分磨得模糊。
“你说女孩子读书差不多就行,哥成家是大事。”她继续说,“后来我考上省城的学校,自己办助学贷款。你每次跟人说,都是女儿懂事,从不让**心。”
“是我错了。”
她抬头看我,眼圈一下红了:“我不要你只说这三个字。你每次说错了,下一句就是‘可当时也没办法’。可那天你有钱,只是觉得我的事可以让。”
我把到嘴边的解释咽回去。
“对,不是没办法,是我把你的事往后排了。”
办公室里只剩冰柜运转的低响。
“那一万二不是店里借给周齐的,是我从家里拿给他的。我不把责任推给死去的你周叔,也不说是你哥逼我。我做的决定,我认。”
林柚眼泪掉下来:“我为什么不帮你?因为今天你被他们排除在外,终于知道我这些年是什么滋味。可你好像只在需要我的时候,才想起我也是你孩子。”
这句话比周齐的授权书更让我无地自容。
我没有求她站到我这边,只从柜子里拿出旧家庭账盒。里面那本蓝皮账簿记着当年收支,婚床家电一万二在五月十七日,学校缴费通知的截止日是五月三日。两项日期把“实在周转不开”的借口钉死了。
“你想看就看,想拿走复印也可以。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该让你知道,你当年的委屈不是我记错了,也不是你小气。”
她翻了几页,手一直在抖。
“你现在能还我一万二,可你还不回那个班。”
“我知道。钱可以核,伤害不能假装核完。”
她合上账簿:“店的事,我不会替你做假证,也不会替你出面骂哥。你自己守你的店。”
“好。”
“还有,不要到处说你不把店给我,是为了尊重我独立。你给不给我,是一件事;你过去偏没偏心,是另一件事。”
“好。”
她走到门口,我叫她名字,却没有说“妈妈都是为你好”。
“回省城前吃顿饭再走。你不来店里,我送到你住处。只送饭,不谈事。”
她停了两秒:“不用。我自己会点。”
门关上后,我坐回那张办公桌前,第一次没拿“她脾气倔”替自己开脱。
账本可以一页页补,母女之间有些空白,补一张支票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