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养育账不能顶替人生
陈秀珍把账簿带到了贺婶家。
她把蓝布账簿摊在桌上,从一九八六年四月开始念:“丧事买白布六块八,你外婆拿药两块一,你秋学期书本费三块五。还有你舅请假陪**去医院,扣的工资怎么算?”
贺婶烧水的壶响了几遍,她也没停。
“这些年我念着你是兰英留下的独苗,有好吃的先想着你。你现在长大了,拿着一张纸回来,就要把你舅送进去。”
我从包里拿出铅笔和一张白纸:“你念慢点,我记。”
她愣住:“你还真算?”
“你说的,账不能糊涂。”
她念到第七页,嗓门低了许多。上面确有给我的支出:一双棉鞋、两学期书本费、外婆住院时送的十个鸡蛋,最多一笔二十元。
也有账对不上。白布是车间女工凑的;外婆两元一角的药单,背面写着母亲的医疗补助。
我把两栏分开:“有票据、有人证的,我认。你说三千块已经给我,也得有收钱的人。”
“你外婆收的!”
“外婆不识字,连自己的姓都写不全。她收了三千,钱放哪儿?办丧事以后,她为了十二块住院押金还找贺婶借过。”
贺婶在灶边开口:“这事我能证明。押金十二块,我送到卫生所的。”
陈秀珍合上账簿:“你们合起伙来审我。”
“是你要算。”我把白纸推过去,“到这儿一共八十六块四,还有你说陪床、跑腿、耽误的工,我不会装没看见。怎么还,你开个有边的数。”
她的手压着封皮,半天没动。
我妈最后住院,她确实守过两夜;外婆病着,她也送过饭。这些不能因为我占了理,就全变成没发生。
我说:“舅妈,你帮过我,我记你的好。可帮忙是我欠你情,接岗是我妈留给我的资格。你拿一样抵另一样,先问过我吗?”
她抬头时,眼睛红得厉害:“问你有啥用?你那时候瘦得风一吹就倒,进厂能看几台机?你姐进去,月月往家里拿钱,你外婆也没少花。”
“她拿钱养的是你们家。外婆收到的,我都记在这儿。”
“你就是嫌少!”
“我要嫌少,昨天就收了那三百。”
陈秀珍没喝水,抱着账簿走了:“你等着,厂里不会由着你闹。”
下午,厂里真来了人。
工会干事和车间主任到集上找我。我的摊位就在修鞋铺旁边,桌上还堆着没改完的裤脚。
工会干事说,考虑到我的实际困难,可以先安排一个临时岗位,待遇比正式工低些。周雁的事继续核查,但家里最好别再把矛盾扩大。
“谁提的?”我问。
“厂里的意思,也是照顾你。”
“临时岗位和我**接岗资格有关吗?”
他看了看车间主任:“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我把一根线穿进**,试了试针脚:“那我不能要。”
车间主任皱眉:“晓禾,别意气用事。你不是说想进厂?”
“想,所以更得走明白路。今天你们给我临时工,明天别人问凭什么,我是不是也得找张纸签字?”
工会干事脸上挂不住:“我们好心替你解决问题。”
“我的问题是材料被换了。你们把材料查清,就是解决问题。”
他临走前说,下周厂里公开招两名缝纫机修工学徒,不限原来的家属身份,**凭真本事。报名表在劳资科门口,愿意的话自己去拿。
我收下他递来的简章,没说谢,也没再拒绝。
这次纸上没有让我放弃什么。
只有**时间、地点和一把尺子量得出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