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不要另一个照顾名额
**那天,车间给了我一块磨坏的梭床、一枚弯针和一团总打结的线。
限时半小时,排除故障,再车出二十厘米直线。旁边几个应试的都是厂里年轻职工,互相认识,只有我拎着布包,从集上赶来。
监考员问:“学过机修?”
“没学过。穷,坏了只能自己拆。”
我把弯针换下,清掉梭床里的绒絮,发现送布牙仍不走,又拆开侧板。里面卡着一小截断皮带,是刚才检查看不见的地方。
身后有人说:“时间快到了。”
我没回头。机器装好后,先空踩三圈,再垫废布试线。第一行针脚偏紧,我调松半圈,第二行才匀。
监考员对着窗光看完针距,在表上写了“合格”。
我没有考第一。理论题里两个专用名词,我只写出了车间里的土叫法,扣分不少。总成绩第三,前两名进学徒名额,我排在递补。
“还是差一点。”周雁在考场外等我,手里拿着简章。
“差的就是差的,至少这分数是我的。”
她把简章折好,递给我:“我问过车间,我的考勤和历年考核都单独存着。魏师傅说,资格是假的,干过的工作不会凭空变没。”
“你怕我会让他们全抹掉?”
“刚开始怕。爸妈说你回来就是要我滚出厂,把房子、工龄都抢回去。”
她也扯了下嘴角,很快又松开:“后来听你说不要临时工,我才觉得,可能不是这样。”
周雁忽然说:“我刚进厂时,一晚上断十几次线,师傅骂我,说我妈那样的能手,怎么生出我这么个笨的。我不敢说我不是她女儿,也不敢说我妈在家种地。”
“所以你就把她的手艺也认下了?”
“没有。台上那句‘布断了可以接’,是爸给我写进稿子的。”
她停下来,从工作服内袋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纸上有汗渍,折痕处快断了。
“进厂第二年,我看见回执,回家闹过。爸给了我这个,说再提就让全家都没工作。我一直留着,想着哪天被他们逼急了,就拿出去。”
“后来呢?”
“后来我当了小组长,分了宿舍,怕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
她把纸展开。周建国的字很好认,笔画重,向右斜。
上面写着:雁,材料已经落定,你只需按遗孤填表。晓禾那边已收三千,不得再提。若翻出来,你我的岗位都保不住。
纸背是红棉厂八七年九月的劳保用品领用单。
我看完,没有伸手。
周雁急了:“你不信?”
“我信。可你交给我,下次**说是我逼你写的,怎么办?”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那要怎么办?”
“交到核查组,当着经手人的面登记。你从哪儿拿的,什么时候写的,自己说清楚。”
她捏着那张纸,久久没动。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交出去,她就不再只是被父母瞒着的人。后五年的沉默,也得由她自己认。
我把报名成绩单收回布包:“你可以现在不给。但下次再替**妈来劝我,就别来了。”
她追上来:“如果我交了,你会原谅我吗?”
我站住,看着她食指上换过的胶布。
“我原不原谅,不影响你该把真话说到哪儿。”
那天下午,她没跟我回家。
第二天,核查组的补充材料登记簿上,多了一张八七年的便条。
交件人一栏,周雁自己签了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