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自欢送会之后,院里的风向像是一夜之间转了。
隔三岔五便有相熟的同事、别的科室的主任来急诊找我,这个约饭,那个请茶,言辞间热络得不像话。
但我都推了——从前我连他们办公室的门都摸不着,如今一窝蜂涌上来,无非是看中了我身上那纸援疆的公文。人情冷暖,我这些年早就看够了。
不过唐果每日下班,总不忘带些新鲜事说给我听:
「自打上回那事儿以后,朝朝姐也不大出门了。听说同学会上,有人明里暗里拿话刺她,说什么林家大小姐好大的威风,连妹妹档案里的东西都敢往身上戴,臊得她脸一阵红一阵白。后来再有局,她也都推了。」
我没抬头:「母亲没说什么?」
唐果压低了些声音:「林夫人正忙着替朝朝姐相看人家呢。说是赶在您启程之前把亲事定下来,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选的哪家?」我随口问了句。
唐果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听说是……周家。周叙。」
我手里的笔尖一下子划破了记录纸。
周叙。
年少时的事情一下子涌了上来。
周家与我们家是世交,周叙长我三岁,性子温润,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我小时候个子矮,够不着书架顶层的医学图谱,他便把我扛在肩头去拿。
那时母亲还没接姐姐回来,周伯母半开玩笑地说过「将来把晚晚说给我们家叙儿吧」,母亲也笑着应过。
后来姐姐回来了。再后来,周家渐渐来得少了,周叙偶尔来,目光也总是飘向姐姐那边。
没想到如今,兜兜转转,母亲替她相看的,竟然是他。
过了两日,周叙果然上门,说是给父亲送一幅字画。他进门时,我正巧在楼下花园里翻一本急诊手册。
姐姐早早便等在楼下,一见周叙走近,便含笑叫了一声「叙哥」。周叙从包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盒子递过去,说了句什么,大约是见面礼。姐姐当场拆开,是一支钢笔,她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抬手别在了衣袋上,笔夹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姐姐大约余光瞥见了我,忽然偏过头,放下手里的盒子,拉了拉周叙的袖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能顺风传到我这边:
「叙哥,你瞧那边——我妹妹也在呢。听说她过些日子就要走了,你不去跟她打个招呼么?」
周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来,目光与我隔着半个花园遥遥一碰。
他微微怔了一下,似乎这才注意到我也在,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却又被姐姐轻轻拽了一下袖子,话便咽了回去。
姐姐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也是,妹妹如今是援疆的先进了,怕是不稀罕咱们这些闲人打扰。咱们还是走吧,别碍着她的眼。」
说完便挽着周叙的胳膊往楼里去了。
唐果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咬着嘴唇,声音闷闷的:「她分明是故意的……」
傍晚,姐姐来敲我的门,倚在门框上,声音懒洋洋的:「方才叙哥来,你瞧见了?」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她也不等我答,自顾自笑了一声:「我倒是想起来了,小时候你俩好像还挺亲近的。他把你扛到肩上去拿书,我远远瞧见过一回——你还记得么?」
见我不答,她往前又走了半步,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些:
「没想到啊——造化弄人。如今他要相看的人是我,不是你。」
她直起身,笑盈盈地看着我,像是等着看我脸上露出什么精彩的表情。
我没有。
「姐姐,你与他青梅竹马也好,议亲成婚也好,都是你的事。我很快就要启程了,云州两千里外,往后这辈子大约不会长回来。你们如何,与我再无干系。」
姐姐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没料到我这么轻描淡写。她嘴唇动了动,我却已经侧过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支钢笔,他送得不错。姐姐用起来,很衬手。」
4月10日,启程的日子到了。
母亲站在门内,远远地没出来,只隔着门朝这边望了一眼。
姐姐没有出现。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车里,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