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送站的车出了省城,头几日还能看见高速公路两旁零星的村镇和广告牌,越往西走,人烟便越稀疏。
走了两天,景色彻底变了模样。天越来越高,地越来越黄,风卷着沙粒打在车窗上,沙沙地响。
第三日傍晚,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楼房不高,却敦实,烟囱里冒着白汽,在蓝得发脆的天底下站得笔直。
云州到了。
同批下来的还有三个人,唐果是护理组里年纪最小的那个。车一停稳,她就跳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被风沙呛得直咳嗽,还冲我乐:「晚晚姐,天真的蓝。」
医院门口,两列白大褂列队而立。
为首的人从台阶上走下来,逆着光。
身量极高,比省城的男子足足高出一个头去,肩背宽阔得像一堵墙。他低头看着我,半晌,用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一句:「你就是省里来的林医生?倒是比我想的小一些。」
我仰脸望着他,定了定神:「急诊科林晚,见过秦院长。」
接风的宴席摆在医院食堂的包间里,手抓肉、揪片子、热气腾腾的奶茶,满屋子都是实在的香气。
宾客散去,包间里只剩下我们二人。
他背挺得笔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松似的。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听着凶巴巴的,尾音却有些发虚:
「我知道你们省城大夫都不愿意来这儿。不过我劝你一句——既然来了,就既来之则安之。别动什么小心思,好好待着……我不会亏待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分明是个威猛高大的汉子,此刻坐在我对面,却像个背错了书的学生。
我没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过去替他把面前的奶茶续上,碗沿底下他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我知道了,秦院长。」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你……你就这么答应了?」
我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答应了啊。怎么了?不是你劝我的么?」
他愣住了,隔了两息才回过神来,猛地往旁边挪了挪,清了清嗓子:「是——怎么不是!」
说完又觉得反应太大,别过脸去,抬手胡乱摸了一下后颈,像只被捏了尾巴的狼。
窗外,云州的第一场晚风正卷着沙子过城。
我捧着那碗热奶茶,忽然觉得,这两千里路,走得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