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6章


谈话室在急诊走廊尽头,门牌上印着“医患沟通室”。

医生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婆婆想跟进来,被护士拦在了门外。

“只要一位直系家属,配偶优先。”

医生在我对面坐下,把一沓纸推了过来。最上面那张的抬头是“**通知书”。

“大面积烧伤,加上吸入性损伤,休克时间太长。肝最先扛不住了。”

他说得很慢,跟半年前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

“急性肝衰竭。现在有几条路,我一条条跟你讲。”

第一条是有创抢救。气管切开,深静脉置管,必要时上体外循环。

第二条是人工肝。自费,一次一万二左右,至少要做三到五次。

“人工肝只能过渡,治不了病。以他现在的肺和皮肤,预后很差。”

“肝移植呢?”

我问完,自己都觉得声音太平了。

“理论上是最后一条路。但他这个烧伤面积,术后感染的风险很高。我实话讲,成功率不乐观。”

他顿了顿。

“而且得先有肝源。”

我点点头。

桌上有一支圆珠笔,笔帽上拴着根绳,绳子另一头用胶布粘在桌腿上。

我拿起笔,绳子绷直了。

“家属需要决定,是否进行有创抢救,是否使用自费人工肝。”

家属。

这两个字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半年前在这间屋里签字的人是陈航,签的是我的肝。

我在第一栏打了勾:放弃有创抢救。

第二栏:放弃自费人工肝治疗。

第三栏:仅维持基础治疗。

我写下“林晚”两个字,横平竖直,跟教孩子们写名字时一样。

写完,我把笔放回桌上,绳子松了下来。

医生看了看签名,又看了看我。

他什么都没说,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写上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门被踹开了。

公公冲进来,一巴掌扫在桌上。水杯飞出去,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你签的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你签的什么!”

婆婆跟在他后面,看清那张纸,嗓子一下就劈了。

她扑上来,揪住我的领子。

“毒妇!你个毒妇!”

“你早就想弄死我儿子是不是?你等这一天等了半年了是不是!”

领口勒着脖子,我没往后躲。

婆婆的指甲刮过我的锁骨,**辣地疼。

医生站起来,挡在我们中间。

“家属冷静。这是患者配偶依法做出的决定,我们会如实记录。”

“她也配叫配偶!”

公公指着我,手指头直抖。

“我儿子还没死,你就盼着他死!”

我把领子从婆婆手里一点点抠出来,理平。

“爸,妈,有创抢救和人工肝的钱,你们出吗?”

两个人愣住了。

“人工肝一次一万二。陈航卡里还剩多少,你们比我清楚。”

婆婆张了张嘴,没出声。

这一家人算账一向很快,这回慢了半拍。

走廊那头忽然乱了起来。

苏蔓从烧伤科那边过来了。她推着输液架,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她一把抓住医生的袖子。

“医生,配型,我不是跟他配过型吗?”

我想起来了。半年前陈航拉她做过检查,说万一我的不合适,就找别人凑。

最后上手术台的人是我。

医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你们做过配型,半相合。理论上可行。”

“理论上”三个字一出来,苏蔓的手就松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输液架晃了一下。

她开始摇头,眼泪一颗颗渗进纱布里。

“不行,不行。”

“我这肝是好不容易才换来的。我再少一块,以后谁负责?”

“我就剩这一块了,你们别害我,你们别害我……”

走廊里没人说话。

婆婆张着嘴看她,好像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半年前,这个老**跪在我家客厅,说蔓蔓命苦。

现在蔓蔓不说命苦了,蔓蔓开始惜命了。

楼梯口上来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灰大衣,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她扫了一圈走廊,直接朝我走过来。

“林晚老师?我姓赵,周园长让我来的。”

她压低声音,只让我一个人听见。

“签字没问题,程序上您完全站得住。”

“但接下来,您可能需要一位律师。”

我说谢谢。

苏蔓还在哭,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念。

“谁负责,以后谁负责啊……”

那句“谁负责”像一根针,一下一下往我耳朵里扎。

我把手伸进大衣兜,摸到了手机。

屏幕还亮着,录音的计时停在三十九分零七秒。

我抬起手,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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