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苏蔓是第二天上午十点来的,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她走到病房门口,看见我站在床尾,脚底下停了半步。
婆婆先迎了上去,拉住她的手就开始掉眼泪。
公公坐在窗边,把头扭向一边,一声没吭。
我等婆婆哭完那一阵,才开口。
“苏蔓,医生昨天下午说了,他这个情况,肝衰竭在往前走。”
“他要等一块肝救命。”
苏蔓攥紧了果篮的提手,塑料纸哗啦响了一声。
“你身上那块,有五分之一是我的。”
“你要真心疼他,就割下来,还他。”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
婆婆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苏蔓,眼神慢慢变了。
她在等,等苏蔓说一句“我愿意”。
苏蔓的脸一点点褪成了纸的颜色。
“晚晚姐,我、我做完手术才半年,医生说我不能……”
“能不能是医生说了算。愿不愿意,是你自己说了算。”
她没再开口,把果篮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得又快又乱,一下比一下远。
婆婆追到门口,喊了两声“蔓蔓”,没人应。
她回过头看我,眼睛里第一次没了骂人的力气。
当天晚上,小姨在群里说,苏蔓连夜退了出租屋。
房东拍了张照片: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字写得歪歪扭扭。
“对不起,我也只顾自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存进了相册。
说实话,这是她这半年里说过的最实在的一句话。
第一次调解定在下周三。
赵律师提前半小时到,把录音的文字稿打印了三份,用回形针夹好。
陈航来不了,公公婆婆替他到的场。
婆婆一坐下就哭,说我心狠,说她儿子还躺在医院,说陈家待我不薄。
调解员听了五分钟,转头看向赵律师。
赵律师没争,把文字稿推过去一份。
“5月17日,当事人家中客厅。第三页,第七行。”
调解员低头看完,又抬头看了公公一眼。
那一行印着公公的原话:“男人膝盖值几个钱。”
公公的脸从灰憋到紫,跟病房那天一模一样。
调解没谈成,婆婆走的时候没再看我一眼。
第二次**在十八天后。
陈航的**人说不同意离婚,理由是“夫妻感情尚在,男方病重需要照顾”。
法官翻了翻卷宗,问了一句。
“男方在录音里说‘她比我重要’,这个‘她’,指的是谁?”
对方律师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法官当庭确认,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判决准予离婚。
房子归陈航。我的工资卡,和那张八万三的定期,归我。
法槌敲下来的声音不大,我在耳朵里听了很久。
搬东西那天,婆家没人在。
我收了几件衣服、一箱书,最后站在卧室那面墙前面。
那张婚纱照挂了三年,一米二宽,影楼是陈航挑的。
我把它摘下来,找出剪刀,沿着自己的侧脸剪了一圈。
剩下的部分,连同相框背板,我拿到楼下复印店,塞进了碎纸机。
老板看着机器咔咔吞进去一个男人的半张脸,什么都没问。
同一周,陈航的病情又往下走了一截。
基础治疗的票据我按月付、按月存,最后一张是周五,四千二百六十块。
周日,婆婆给他办了转院,去了外地一家医院,排队登记等肝源。
小姨发微信告诉我的,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周洁是周一下午来的,拎着两盒饺子。
她把饺子往桌上一放,没坐,先把我租的小单间打量了一圈。
“东城新开了个园区,缺一个中大班的班主任。”
“有宿舍,离这儿四站地。调岗手续我都替你问好了,就差你点头。”
我看着她,她冲我挑了挑眉,我没多想就点了头。
搬进新园区宿舍的第一晚,我睡不着。
宿舍不大,窗户朝东,楼下就是孩子们玩的滑梯。
我从行李箱底下翻出那一沓复印件:手术同意书、聊天截图、录音文字稿。
原件都在赵律师那里,进了卷宗。这一套留不留,随我。
我拿了个不锈钢盆,蹲在阳台上,一页一页撕开。
打火**了三次才着。
手术同意书压在最底下,我的签名被火舌卷住,边缘先黑,再卷,最后成了一小撮灰。
最后一张烧完的时候,东边的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