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乌云撞进经幡阵时,五彩布条劈头盖脸地抽在我们身上。
断裂的缰绳垂在马腿旁,每一次摆动都让乌云更加惊躁。
央金夹紧马腹,手臂牢牢圈住我。
“嘉措,抓紧鞍环!”
我刚握紧冰冷的铁环,头顶便传来尖锐的破风声。
一只悬着黑色布条的牵线纸鸢贴着乌云头顶掠过。
纸鸢的木翼卷起碎雪,尽数扑进乌云眼中。
乌云长嘶一声,朝经幡阵外的山坡冲去。
央金抬头看清纸鸢下的黑色布条,脸色骤然一沉。
“那是朔戎细作传信的暗号!”
山脊另一边若有人看见黑色布条,便会前往约定地点取走密图。
我回头望去。
白亭山正握着操纵纸鸢的绞盘。
他的嘴角还未来得及收回。
“把纸鸢收回去!”
他佯装慌乱地拉扯丝线。
“绞盘卡住了,我收不回来!”
他嘴上喊得惊慌,手指却不断调整丝线方向。
牵线纸鸢再次俯冲下来。
锋利木翼几乎削到我的发辫。
央金抬起手臂护住我的脸。
木翼擦过她的肩膀,羊皮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温热鲜血落在我的手背上。
“央金,你受伤了!”
“只是皮外伤。”
前方的山路骤然变窄。
乌云踏碎路边薄冰,半边身体滑向山崖。
碎石滚落深谷。
许久以后,谷底才传来沉闷回声。
阿**尖叫从身后传来。
曲珍骑着枣红马追上来,脸色惨白。
“嘉措,跳下来!”
“再往前便是断崖!”
央金猛然侧身,用整个后背护住我。
经幡木桩擦过她的肩伤。
浓重的血腥味钻进我的鼻腔。
她咬紧牙关,抓住乌云颈侧的鬃毛。
“乌云,看路!”
黑**前蹄已经踩到崖边松土。
央金用膝盖重重顶住马腹,将身体压向右侧。
乌云嘶鸣着扭转身体。
马蹄擦着崖边横滑数尺。
泥土与碎石成片坠下深谷。
我的胃剧烈翻涌,手心全是冷汗。
央金的胸膛抵着我的后背。
她的心跳又重又急。
“我在。”
她只说了两个字。
我僵硬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牵线纸鸢撞上山石,啪的一声摔成碎片。
白亭山望着山脊,眼中掠过一丝焦急。
他放出的传信暗号没能越过山峰。
央金没有回头。
她扯下腰间皮带,套在乌云颈侧,强行代替断裂的缰绳。
贡措阿姨站在经幡外挥手。
“还剩半圈!”
“吉时将尽!”
乌云重新冲进经幡阵。
风裹着酥油灯的焦香扑来。
身后,曲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嘉措,停下!”
“你与她没有婚书,也没有交换信物!”
我贴着央金染血的肩膀。
“央金,我们有信物吗?”
央金低笑一声。
胸腔的震动透过我的脊背传来。
“我带了。”
“等绕完便给你。”
曲珍猛地挥鞭,骑着枣红马从侧面挤过来。
“你就非要嫁他?”
“嘉措没有聘礼,寨子里都知道他是个穷光蛋!”
“他最爱的人是我,离开我不出三个时辰就会贴上来。”
央金冷冷扫了她一眼。
“我不在乎。”
“而且,这些年他攒的聘礼不都被你拿走了吗?他是穷光蛋,是谁害的?”
曲珍的面颊一抽。
“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管!”
“晚了。”
央金的手臂收得更紧。
“从今往后,他归我护。”
乌云跨过一道水沟时,马鞍突然向左倾斜。
咔嚓一声,绑带毫无征兆地断开。
我的身体瞬间滑出马背。
寒风刮过脸颊。
地面的碎石在眼前急速放大。
“嘉措!”
曲珍凄厉的喊声刺破风雪。
下一刻,央金俯身抓住我的手腕。
她肩头的伤口被彻底撕开。
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我的指间。
马鞍继续向下滑落。
央金直接松开鞍座,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她用力一提,将我整个捞回马上。
我侧坐在她腿上,脸颊紧贴着她的颈窝。
她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后,烫得我浑身发麻。
“抱住我的腰。”
“你会掉下去。”
“我掉不下去。”
乌云仍在狂奔。
我的手指却不敢碰她。
央金低头贴近我的耳朵。
“嘉措,信我。”
我闭上眼,双手环住她的腰。
她的身体骤然绷紧。
“抱得这么紧?”
“闭嘴!”
她低低笑了一声。
血腥气里混着皮革与冷风的味道。
“遵命。”
曲珍在后面看见这一幕,猛地勒住枣红马。
她眼睛通红,握鞭的手抖得厉害。
拉姆追到她身边。
“他就是故意做给你看!”
曲珍像是没有听见。
她盯着我环在央金腰间的手,脸上第一次浮出痛色。
贡措阿姨举起铜铃。
“最后三息!”
央金夹紧乌云,带着我冲过最后一面经幡。
“一!”
乌云踏过洒满青稞的石线。
“二!”
我从央金怀中探出手,抓住经幡垂下的祝福彩带。
“三!”
铜铃轰然响起。
五彩经幡同时被风扬起。
阿爸捂着嘴哭出声来。
阿妈重重闭上眼,弯曲的脊背终于挺直。
央金抱着我跃下马背。
落地时,她的膝盖晃了一下。
我立刻扶住她。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曲珍冲过来,一拳挥向央金。
“你怎么敢拿他的命争风吃醋!”
央金侧头避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割断缰绳的人也配说这句话?”
曲珍咬牙挣扎。
“我只是想拦住你们!”
“你险些害死嘉措!”
央金一把甩开她,弯腰捡起断掉的马鞍绑带。
她的拇指擦过断口,眼神骤然变冷。
绑带外层沾着泥。
里面却露出整齐平滑的白茬。
央金将断口举到众人面前。
“牛皮绑带不会平白断成这样。”
白亭山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央金盯住他腰间露出的折刀。
“有人提前割开大半,只等乌云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