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亭山猛地将折刀塞进外袍。
“你看我做什么？”
“外出绘图之人都会带刀，这把刀只用来削笔裁纸！”
央金将断带扔到他脚边。
“我只说有人动了手，你为何急着解释？”
白亭山的嘴角僵住。
委屈的看向曲珍。
“曲珍，她想把罪名扣在我头上。”
曲珍挡到他面前。
“央金，没有实证便别血口喷人。”
我走过去捡起断带。
“营地里还有备用马鞍与割下来的皮料。”
“让都护府的匠人对照刀痕，自能查清。”
白亭山立刻抓住曲珍的衣袖。
“我受够了。”
“绘制婚宴的差事没有完成，嘉措还纵容央金羞辱我。”
“我今日便收拾东西离开草原！”
他转身跑回营地。
曲珍狠狠剜了我一眼。
“瞧你做的好事！”
“将白司图逼走以后，谁还肯替草原绘制风物？”
不到半个时辰，婚宴上的事便顺着宾客的嘴传遍附近草场。
闻讯赶来的牧民围在营地外，对着我交头接耳。
有人只说我摘下珊瑚项链，当众朝央金伸了手。
雪珠如何受惊、曲珍如何射箭、白亭山如何戴上月纹嘎乌盒，却无人提起。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痴情女苦候六年，新郎竟在婚宴上跟别人跑了。”
议论声立刻压过呼啸的风。
有人指着我身上染血的婚服，满脸鄙夷。
“都要跟曲珍成婚了，竟然临时悔婚娶外寨女人。”
另一个男人啐了一口。
唾沫落在我的藏靴前。
“这样的人也配绕经幡得到祝福？”
阿妈听着四周的恶言，嘴唇迅速失去血色。
她端着哈达的手抖个不停。
洁白绸布拖进了泥里。
阿妈挥起拐杖，狠狠砸在地上。
“谁再污蔑我儿子，我便打断他的腿！”
木杖撞上冻土。
飞溅的碎石打在众人脚边。
人群短暂安静下来。
白亭山站在营地门口，对着看热闹的人抹起眼泪。
“我原本不想把今日之事说出去。”
“可有人威胁我，还污蔑我割断马鞍。”
“我只能将亲眼看见的事告诉诸位。”
他哭得肩膀发颤。
眼角却越过人群，得意地扫了我一眼。
他故意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我的名节。
只要众人认定我与央金是在借题闹事，便不会相信央金对舆图的怀疑。
拉姆立刻扯开嗓子，将听来的恶话又喊了一遍。
“一个刚悔婚的男人，转眼就娶了别的女人，还能干净到哪里去？”
德吉笑得露出牙龈。
“央金今日嫁得痛快，明日头顶便要长满绿草。”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央金捡起断裂的马鞍绑带，踩着碎石朝她们走去。
她的指节攥得发白，眼底冷得令人不敢直视。
我伸手拦住她。
“别动手。”
央金盯着那群指指点点的人，胸口重重起伏。
“他们在骂你。”
“我要让他们亲口将这些话咽回去。”
央金看了我几息，终于松开拳头。
“好。”
“我陪你。”
人群争吵之际，白亭山钻进了存放画稿的帐篷。
他的陪侍苏砚正抱着一摞羊皮图站在里面。
他的双手抖得厉害。
“这些画中为何写着朔戎文字？”
白亭山一把掐住他的手腕。
“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便该学会闭嘴。”
苏砚挣脱他，悄悄藏起一张绘有北关水道的副图。
他趁着白亭山转身，将两封夹在画轴中的密信塞进怀里。
白亭山没有察觉他藏起了东西。
他打翻酥油灯，点燃存放原图的木箱。
火舌顺着干燥羊皮迅速蹿上帐顶。
绘图营地骤然传来爆裂声。
一顶帐篷蹿起火苗。
风一卷，火舌立刻舔上相邻的棚子。
“着火了！”
人群慌乱散开。
我猛然想起，阿爸受不了外面的**，独自躲进了旁边帐篷。
“阿妈！”
我冲进浓烟。
皮革与油布烧焦的刺鼻气味钻进喉咙。
我被呛得睁不开眼。
阿妈被倒下的木架压住腿，头巾上已经蹿起火星。
我扑过去拍灭火星，双手用力抬起木架。
“阿妈，往外爬！”
滚烫木架贴着掌心。
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
头顶突然传来断裂声。
一根燃烧的横梁重重砸下。
有人从身后抱住我与阿妈，用后背挡住飞溅火星。
“低头！”
央金一脚踹开木架，将阿妈扛上肩头。
她的手撑过烧红的铁架。
焦糊气味瞬间散开。
我看见她的掌心烫起**水泡。
“央金，你的手！”
“先出去。”
她用披风裹住我们，顶着浓烟冲出火场。
刚踏出帐篷，横梁便在身后轰然坍塌。
阿妈抱着我放声痛哭。
央金背靠木桩坐下，两只手都在发抖。
我在她的披风上发现了一片烧焦的羊皮。
羊皮上画着北关水源。
旁边还写着几行陌生暗文。
央金只看了一眼，便将羊皮收进怀中。
“这是朔戎军中用来标记水源与兵力的暗文。”
我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白亭山站在不远处，恰好听见了这句话。
他望着央金怀中的残图。
眼神第一次露出毫不遮掩的杀意。
夜里，我在临时木屋替央金上药。
药膏碰到水泡，她额角立刻渗出冷汗。
“疼便说。”
“你吹一下，我便不疼了。”
我抬眼瞪她。
她靠在床头笑，脸色却白得吓人。
包好伤口以后，她故意抬起两只缠满白布的手。
“动不了。”
“所以呢？”
“渴。”
我端起奶茶递到她嘴边。
她偏头躲开。
“太烫。”
我低头轻轻吹凉。
奶香混着药味浮在鼻尖。
她一直看着我。
灼热的目光烫得我脸颊发热。
门外忽然传来轻响。
曲珍站在风雪里，手中也端着一碗奶茶。
她看着我将茶碗送到央金唇边。
她的眼眶一点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