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以为那些账本烧掉之后,家里会安静几天。
没想到第三天,皇陵署就下帖了。
那天早上,崔女官带着两个陵署小吏进门,手里捧着一卷绣着金线的诏帖。
满府的人都聚在正堂。
爹坐在主位,脸色发白。
娘站在他身边,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沈昭宁躲在娘身后,眼睛红红的,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沈延低着头,不敢吭声。
还有族里的大伯公,拄着拐杖站在侧位,他是族长,沈家有大事,必须他在场。
崔女官站在堂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人心里发慌。
“皇陵署奉老太妃遗旨,查勋贵备选之家。沈家因先皇后旧恩得封,当备选一人,三月后随驾谒陵,先行演习殉仪。”
她顿了顿。
“备选之人,名册已定。”
满堂的空气,像凝住了。
我站在角落,看着这一家子人的脸。
爹的手抖得厉害。
**帕子都快被她拧烂了。
沈昭宁咬着嘴唇,眼泪已经滚下来。
沈延缩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崔女官展开卷宗,念出三个字。
“沈氏昭衣。”
那一瞬间,满堂的人,全松了一口气。
那种松弛,比任何话都刺眼。
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手松开,帕子掉在地上,她转身一把握住沈昭宁的手,眼眶红了。
“宁儿受惊了,幸好,幸好。”
不是幸好阿姐还活着。
是幸好不是宁儿。
沈延偷偷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去,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只有大伯公,拄着拐杖走过来,拐杖点地,咚咚作响。
“昭衣,殉葬是哀荣,沈家替你请了诰命追封,风光大葬,你值了。”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我该跪下谢恩。
爹也开口了。
“昭衣,你放心,爹一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诰命追封,沈家祠堂立牌位,以后每年清明,全家都给你上香。”
娘也擦了擦眼泪。
“衣儿,娘会给你备最好的陪葬,金钗玉镯,一样不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大伯公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昭衣名下的田庄,给延儿做家业,铺子留着给宁儿做嫁妆,老宅分给二房,这样也算物尽其用。”
他们开始商量我的东西怎么分。
说得热火朝天。
好像我已经死了。
我站在主位末席,安静听完。
然后开口。
“我答应。”
满堂的人,全愣住了。
爹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
“昭衣,你能想通,爹很欣慰。”
我没理他。
我看向崔女官。
“女官,殉仪有礼制,我想问清楚。”
崔女官点点头。
“沈姑娘请说。”
“殉者生前财产,是归本人,还是归家族?”
崔女官顿了一下。
“按律例,殉者入册之日,财产即归本人,不入家族公账。”
我转头看向爹。
“那就麻烦爹,把我名下的田庄、铺子、账目,全部清点造册,今日就交给我。”
爹的脸色变了。
“昭衣,你这是……”
“我只是按律例办事。”
我顿了顿。
“第二件事,爹上回替阿延画押,抵的是我的婚约,那笔债既然是用我换的,如今我殉葬了,那婚书该退回来,债也该作废。”
爹的手抖了一下。
“可是那三千两……”
“爹是觉得,一条命不值三千两?”
我这话说得很轻,但满堂的人都听出了别的意思。
崔女官在一旁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爹不敢再说话。
我继续。
“第三件事,沈家既然要给我办殉仪,那就得按礼制来。”
我抬头看向大伯公。
“殉者父母需白衣执绋,亲送皇陵,一路举哀,缺一步,我棺前不认沈字。”
满堂死寂。
白衣执绋。
那是活人给自己未死的女儿披麻戴孝。
当街举哀。
**脸,瞬间白了。
“昭衣,你这是要我们的命!”
“娘,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我办得风风光光?”
我看着她。
“我只是想看看,娘口里的风光,到底值不值我这条命。”
**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大伯公拐杖重重一顿。
“昭衣,你别太过分!”
“大伯公,殉仪礼制,是陵署定的,不是我定的。”
我转头看向崔女官。
“女官,我说的可对?”
崔女官合上卷宗。
“沈姑娘说得没错,殉仪礼制,父母执绋,亲族举哀,缺一步即为失仪,陵署会记档。”
她顿了顿。
“若有失仪,沈家爵位,恐怕保不住。”
这话一出,满堂的人都变了脸色。
爹闭上眼睛。
娘握着帕子,手指发白。
沈昭宁哭着扑过来。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是不是恨我们?”
我看着她。
“二妹,我不恨你们。”
我顿了顿。
“我只是想看看,我在这个家里,到底值不值。”
沈昭宁愣住。
我起身,对崔女官行礼。
“多谢女官,昭衣告退。”
崔女官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我也转身,往自己院子走。
身后传来大伯公的声音。
“崇明,你好好管管你这女儿!”
爹没说话。
当夜,我睡不着。
月光落在窗棂上,把影子切成一格一格。
我起身倒水,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
然后有人敲门。
我开门,是崔女官。
她没穿官服,只穿了件素色长衫,脸上带着疲惫。
“沈姑娘,打扰了。”
我让她进来,倒了茶。
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页纸,递给我。
“老太妃薨前留了遗旨,遗旨内容与沈家备选之名有关。”
她顿了顿。
“沈昭衣三个字,是老太妃亲笔填上去的。”
我接过那页纸,手指发抖。
上一世,我在殉葬名册上看到的,也是这三个字。
我以为那是巧合。
我以为那是沈家报上去的名字。
可现在崔女官告诉我。
是老太妃。
亲笔。
填的。
我捏着那页纸,指尖发白。
“老太妃为什么要我死?”
崔女官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遗旨内容只有陵署主事能看,我只是听人提了一句。”
她站起来。
“沈姑娘,你自己当心。”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老太妃生前,从未见过你吧?”
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走了。
我坐在院里,捏着那页纸,一直坐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