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家不敢违约。
殉仪礼制攥在陵署手里,缺一步就是欺陵,那是要夺爵的。
于是三日后,京城的人看见了百年不遇的一幕。
勋贵沈家满门白衣,抬着空棺引幡上街,为活着的嫡长女“预演举哀”。
我坐在素车里,掀开帘子一角。
街上的人都停下来看。
有人指指点点。
“那不是沈家吗?怎么披麻戴孝的?”
“听说是给大姑娘办殉仪,那位要去皇陵殉葬。”
“殉葬?可她不是还活着吗?”
“活着也得演习啊,你看,那棺材是空的,人坐在车里呢。”
人群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活着就让爹娘披麻,这得有多寒心?”
“听说沈家那位嫡姑娘,这些年把家底都掏空了,现在轮到她殉葬,全家松了口气。”
“啧,这沈家,够狠的。”
流言一层层砸下来。
我听得清清楚楚。
爹走在队伍前头,脸色铁青,白衣穿在身上,像被人扒了层皮。
娘跟在后面,一路哭。
她哭得很大声,眼泪也是真的,但我知道,她不是哭我。
她是哭脸面。
沈昭宁走在娘身边,低着头,白衣裹得严严实实,恨不得把脸都遮住。
她昨晚想称病躲过执绋。
我只说了一句话。
“礼制缺人,陵署会从名册上补位。”
她立刻乖乖穿上白衣。
沈延扛着引幡走在最前头,一脸晦气。
他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但被人听见了。
“晦气。”
人群里有人冷笑。
“给亲姐姐举哀,还说晦气,这沈家二少爷,也是个好的。”
我掀开帘子,看向扛幡的沈延。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队伍旁边,裴砚跟在一侧。
他穿着陵署的青袍,手里拿着册子,一路记录。
我知道他的身份。
守陵小官,先皇后远亲,奉命监视殉仪。
上一世,他是唯一为我收尸的人。
队伍走到半途,娘终于忍不住了。
她扑到素车前,压低声音哀求。
“衣儿,别闹了,跟娘回家,娘给你做新衣裳。”
我掀开帘子,看着她。
“娘,我三岁那年,你给我做过一件红的。”
娘愣住。
“你说是给你梦里的宁儿先裁了样,我记得。”
我顿了顿。
“我记得所有事,所以你们如今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
**脸,瞬间白了。
她站在原地,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我放下帘子。
“继续走吧。”
队伍重新启动。
娘跟在后头,不再哭了。
街角,裴砚站在人群里,一直看着我这边。
他没说话,只是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队伍走完全程,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爹脱下白衣,直接进了书房,连门都没出。
娘回了自己院子,一进门就把白衣脱了,扔在地上,像扔什么脏东西。
沈昭宁躲进房里,不肯见人。
沈延倒是松了口气,换了衣裳就往外跑。
只有我,还坐在素车里,没动。
周伯走过来,低声问。
“大姑娘,要回院子吗?”
我摇摇头。
“我再坐一会儿。”
周伯叹了口气,走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口***。
上一世,我真死的时候,连口薄棺都是陵署发的。
没人披麻,没人举哀。
连口棺材,都是裴砚替我讨来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下车,回了自己的院子。
当晚,我听见**院子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娘站在院里,手里抱着一堆东西,一件一件往外翻。
她翻了很久,最后从箱底翻出一件小红衣。
那衣裳很小,像是三岁孩子穿的。
颜色已经褪了,但针脚很新。
娘捏着那件衣裳,愣了很久。
然后她把衣裳塞回箱底,关上箱子,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红衣,她根本没给我做过。
针脚是新的。
是她今天临时缝的。
她连愧疚,都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