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酒席散时,周凛才想起那顿团圆饭。
他走进**,以为像往常一样哄哄她,就好。
边角的妆台擦得干干净净,镜前连根头绳都没留。
平日搭在椅背上的青布外衫不见了,桌下放稿纸的小筐也空了。
他掀开帘子,又去了偏院。
箱盖敞着,衣柜空了一半。
周凛站了片刻,冷笑出声。
还真走了。
他转头吩咐六子:“明日去客栈问问。找着了也别哄,让她自己回来。”
一个女人,带着伤,能走多远?
第二日,六子直到晌午才回来。
“城里的客栈都问过了,没见着师娘。”
周凛搁下茶碗。
“那就去城门问。”
六子却没动,从袖中取出一块包着的布。
布里是一截薄刀片,刃口还沾着暗红的血。
“今早收拾封箱的杂物,从鞋柜底下扫出来的。管箱笼的小徒弟认得,说宋姑娘前些日子拿它裁过鞋底。”
周凛眼皮一跳。
妻子那日脚上的伤,他见过。
口子很深。
他当时说了什么?
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等他开口,管头面的婆子也进来了,扑通跪在地上。
“周先生,那套点翠,不是摔坏的。”
她把一张当票举过头顶。
“宋姑娘让我拿去当的,说您准了。昨夜我听见您说要送修,才知道不对……”
周凛一把夺过当票。
日期、物件,写得清清楚楚。
那套头面,是他娶妻那年,亲自挑的。
妻子从前每次戴,都要拿软布擦上好几遍。
宋莺很快被叫了过来。
她看见桌上的东西,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掉下泪来。
“师父,我只是手头紧,想周转几日就赎回来。我没想瞒您……”
“刀片呢?”
宋莺的哭声停了。
“什么刀片?”
六子将小徒弟带进来。孩子吓得腿软,说话却清楚。
“宋姑娘说练功鞋底厚,要削薄些。我看见她拿了师**鞋。”
宋莺猛地回头:“你胡说!”
周凛拍得桌子一震。
“你还要骗到什么时候!”
屋里没人敢出声。
宋莺嘴唇抖了半晌,终于哭喊起来。
“是我放的!可我只是想让她歇几天!”
“她占着正角不放,我要熬到什么时候?”
周凛盯着她,像是头一回认清这张脸。
宋莺索性不装了。
“她连那套旧戏服都不肯给我穿!言言不过撕了几张纸,她就当众嫌孩子碍事。我教孩子去闹一闹怎么了?亲娘还能真不要他?”
“况且,是您说她睡一觉就忘!”
最后这句话落下,周凛忽然没了声音。
是他说的。
不是宋莺逼着他夺戏本,也不是宋莺按着他的手,将妻子的正角换掉。
每一回,他都在。
每一回,他都选了宋莺。
他猛地掀翻桌上的茶盏。
碎瓷炸了一地。
“把她带出去!”
宋莺扑上来抓他的衣摆,被六子拦住。
“往后戏班不再留她。她伤人、私当头面的事,叫老班主按规矩处置。”
哭喊声拖出了院子。
周凛坐在原处,手抖得连茶碗都拿不住。
老班主进来时,怀里抱着一册粘补过的戏稿。
“沈娘子托我留着,说台上的人还要用。”
纸边碎得厉害,一页页拼得整齐。
周凛翻开,忽然看见夹在里面的一张药方。
开方的大夫就在前街。
他拿着药方赶过去,大夫听他说完,皱起了眉。
“她早年病过两回,忘的都是伤她的人。你既是她丈夫,竟不知道?”
周凛扶住柜台。
耳边又响起那天早晨,她平平静静的一句。
你是谁?
她没有赌气。
她是真的,在问一个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