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凛从医馆回来时,言言正坐在门槛上。
孩子抱着那件小老虎夹袄,见了他,立刻站起来。
“爹,找到娘了吗?”
周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言言还在往他身后看。
“她是不是躲起来了?你告诉她,我不让小师姑做娘了。”
孩子说得认真。
像只要改了口,那个日日围着他转的人,就还会回来。
周凛蹲下身,握住他的肩膀。
“言言,娘不是躲起来了。”
“她生病了。”
言言眨了眨眼。
“那就请大夫呀。”
周凛眼眶发热。
他能请大夫,能买最好的药,却没办法让妻子重新认得他们。
从前他总觉得,她没娘家,没有去处,离了自己便过不下去。
如今屋子空了,他才发现,过不下去的人是他。
饭桌上少一副碗筷,言言便不肯吃饭。
夜里孩子踢被子,再没有人轻手轻脚起来盖好。
他写到一半的新戏,习惯性往身侧递,手伸出去,那里却空着。
那个被他嫌烦的人,早已填满了这个家。
第三日,六子终于打听到了消息。
有人见过一位裹着伤脚的年轻娘子,买了南下的船票。
周凛当即起身。
“备行李。”
老班主拦了他一下:“人找着了,你打算怎么说?”
周凛顿住。
说宋莺已经走了?
说戏服找回来了,头面也赎回来了?
那些东西都能拿回来。
她当时受的委屈呢?
老班主叹了口气。
“她临走时,连账都问得清清楚楚。不是赌气,是铁了心要走。”
周凛低下头。
“我知道。”
这一次,他终于不敢再说,她过两日就好了。
收拾衣物时,他翻开了箱底的旧匣。
里面压着一张戏票。
票角磨破了,写着妻子十七岁那年唱的戏名。
底下是一枝干红梅。
花瓣早失了颜色,枝头却被她用细线仔细缠过。
再往下,是他当年在产房外写的平安符。
字迹潦草,墨都洇开了。
他那时候是真的怕。
怕她疼,怕她出事,怕往后见不到她。
怎么后来,连她满手水泡,他都能视而不见?
匣盖内侧压着一张小笺。
是她的字。
“周郎待我好,不能忘。”
周凛捏着那张纸,久久没动。
她那么怕忘记。
他却仗着她会忘,一次次往她心上扎。
言言踮脚看见了那枝梅花,伸手想碰。
周凛轻轻拦住。
“别弄坏了。”
孩子缩回手,小声问:“带给娘,她就能想起我们吗?”
周凛没有再骗他。
“爹不知道。”
他将小笺收进怀里。
次日天没亮,父子二人便上了南下的船。
一路上,周凛逢码头便问,遇戏班便停。
有的说没见过,有的指错了方向。
言言起初每天都问娘在哪,后来问得少了,只紧紧抱着那件夹袄。
走到第十二日,父子俩在水乡小镇落脚。
茶馆里正有人议论新来的旦角。
“姓沈,北城来的。”
“别看年纪不大,台风稳。前几日那折戏,唱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周凛端茶的手猛地停住。
他几步走过去。
“她在哪个戏班?”
那人指了指河对岸。
“顺着桥过去,挂蓝布幌子的那家。”
周凛眼眶骤然红了。
找了这么多天,他终于找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