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嫁进了赵府。
梦就醒了。
阿生把《千字文》揣进怀里，背着书，朝赵府走去。
回到赵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阿生把竹牌还给老孙头，背着书走到东厢。三姨太还在廊檐下坐着，手里没拿书，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那丛竹子。
“三姨太，书借回来了。”阿生把布包放在桌上。
三姨太打开布包，一本一本地翻看那些新书。她的动作很慢，跟周掌柜一样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掌柜说什么了？”她问。
阿生犹豫了一下，说：“他说，‘墨香斋还在，老周还在。她想回来看看，随时都可以。’”
三姨太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生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他还说什么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没了。”
三姨太点了点头，把书放回布包里。
“你回去吧。”她说，“今天辛苦你了。”
阿生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
“阿生。”
他停下来，回头。
三姨太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悲伤。深深的、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
“你说，人要是能回到过去，该多好。”
阿生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从来没有想过回到过去。过去太苦了，他不想回去。他只想往前看，往前走，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三姨太不一样。
她的过去有书，有诗，有花，有月，有一个叫周掌柜的旧相识，还有一个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弟弟。
她想回去。
但她回不去了。
阿生低下头，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三姨太，回不去的地方，就别想了。想想能去的地方。”
三姨太愣了一下，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悲伤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意外，又像是……希望。
“能去的地方？”她喃喃地说，“我能去哪里？”
阿生张了张嘴，想说“荒岛”，但这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那是她的嫁妆，她的岛，她的秘密。他没有资格提。
“总会有地方的。”他说。
三姨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回去吧。”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阿生躬了躬身，转身走出东厢。
月亮门外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像泉水滴在石头上。
阿生站在月亮门下，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周掌柜的话——“她想回来看看，随时都可以。”
但她回不去了。
就像他回不去那条街一样。
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了头了。
阿生低下头，朝后院走去。
怀里，《千字文》硌着他的胸口，硬硬的，像一块砖。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天地这么大，宇宙这么广。
他能去的地方，在哪里？
阿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被这座宅子吞掉。
他要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
阿生从镇上回来的第三天晚上，三姨太开始正式教他识字。
说是“正式”，其实之前也教过，但那都是零零碎碎的，今天认一个，明天认一个，认了后面忘了前面。三姨太说这样不行，得从头来，从《千字文》开始，一字一字地认，一字一字地写。
“你白天干活，晚上来我这里，每天认十个字。”三姨太坐在书桌前，把《千字文》翻到第一页，“认不完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