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绣坊设在公主府名下一处旧院。
第一日去，母亲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了件新做的青布衣裳。
走到门前，她仍拉住我。
“若我教得不好……”
“教不好，再改。”
我替她扶正鬓边的银簪。
“你从前教我，可没这样没底气。”
母亲笑了一下，这才进去。
院里来了二十余位妇人，有人带着孩子，有人抱着旧针线笸箩，见女官过来，都站得拘谨。
我没有让她们先填册子。
“先看看各位擅长什么，不会写字不要紧，慢慢说，我来记。”
一位姓周的妇人递来自己绣的鞋面。
针脚极细，配色却不时兴。
她见我看得久，急忙解释：“能改的，姑娘要什么样，我都能学。”
“不是不好。”我将鞋面放平，“这针脚做孩子的衣物最合适，耐磨，又不硌人。”
她愣了一下，眼里才有了些笑。
午后核名册，楚无伤也来了。
他带来几处军户的复核文书，先同女官交接，才过来看我拟的工钱。
“按件计？”
“先领底钱，超出的另算。”我指着册子，“有人带孩子，不能日日坐满，若只按时辰，反倒留不住手艺好的。”
楚无伤看了一会儿。
“布料损耗也得算进去。”
“算了，只是暂时没定上限，得做过第一批才知道。”
他没有替我改，只拿笔在旁边记了一句。
我看着他的字，忽然道：“初见那晚，我说话难听，对不住。”
楚无伤抬眼。
“问我靠什么养家那句？”
我点头，又补道：“还有外室子那句。”
他将笔放下，片刻后道：“那是事实。”
我脸上有些热。
“以后不会了。”
楚无伤看着我，唇边才有了笑。
“那便算说开了。”
窗外，有个孩子在追落地的线团。
他蹲下替孩子捡起来，见小姑娘鞋带散了，叫住她，让她自己坐到石阶上系好。
我问他：“你不是很忙么，怎么还亲自送这些？”
“抚恤名册归我经手，这边若有错漏，后头的银钱便要错。”
他说完，又低头翻开文书。
我也重新拿起笔。
一下午没再多说什么，倒比席间寒暄自在。
临走时，院外来了王府的管事，送下一批上等绸缎。
“世子吩咐，给绣坊添些料子。”
我让人登记，照数写了收据。
那管事却取出一只小药匣，单独递来。
“这件，是给姑**。”
我没有接。
“药不缺，劳烦带回去，绸缎请替我向世子道谢，绣坊会如实入账。”
管事面露迟疑。
我将收据交到他手里，转身去关院门。
母亲在里面喊我，说第一件小衣已经做好了。
我应了一声，脚步快起来。
门外的药匣，便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