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第二天晚上，我妈炖了排骨，又把客厅的灯全打开，亮得像要接待贵客。
池寒准时到了。
他手里拎着一盒水果，进门先对我妈说：“阿姨，打扰了。”
“打扰不打扰，得看你今天说什么。”我妈接过水果，顺手放在鞋柜上，“坐吧，先吃饭。”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荤素都有。池寒吃得很慢，每夹一筷子都像在认真计算成本。
我妈给他盛了一碗汤：“这汤里没放你不喜欢的东西。”
“我没有忌口。”
“那你为什么一脸像在签合同？”
我低头憋笑。
池寒看了我一眼，终于也弯了弯嘴角。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吃到一半，我妈把那份协议放到桌边。
“你们昨天没谈完。”她说，“今天把剩下的话说完。”
池寒放下筷子：“沈阿姨，我尊重姜妍的选择，也希望您尊重我的选择。”
“我尊重。”我妈点头，“但你说不生就不生，和你说生孩子的人是机器，是两回事。”
“我只是反对女性被家庭吞掉。”
“那你反对的是一种生活，不是所有带孩子的人。”
“现实就是这样。生育会让女性承担更多，男人只要说一句‘我会帮忙’，最后还是女人辞职、喂奶、照顾老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第一次没有攻击，只有压得很深的疲惫。
我妈没有马上反驳。
她给自己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啃干净骨头上的肉。
“你见过这种事？”
池寒看着碗里的汤：“我妈生下我以后就没再工作。她每天照顾家里，照顾我爸，照顾我。后来我爸嫌她没收入，带着别的女人走了。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离婚证和我这个拖累。”
“你觉得自己是拖累？”
他没有回答。
我却听懂了。
池寒不是天生讨厌孩子。他只是把母亲的牺牲和父亲的离开绑在了一起，认定只要有孩子，女人就会失去退路，男人就会获得逃跑的借口。
“所以你宁愿提前把所有人挡在门外。”我说。
“至少这样不会有人因为我受伤。”
“你把别人赶走，就能保证自己不会伤人？”我妈问。
池寒抬起头。
“我见过太多女人。”他声音发紧，“相亲时说自己也喜欢孩子，结婚后才发现她们以为孩子是婚姻保险。也见过男人说自己会分担，孩子出生后却把责任全推给妻子。我不想成为那种人，也不想找一个把孩子当**的人。”
我妈点了点桌面：“那你应该写的不是丁克协议，是分工协议。”
池寒愣住了。
“写清楚谁请假、谁夜里起床、谁出钱、谁照顾老人，写清楚遇到困难时不能把女人一个人留下。”我妈把勺子一转，“你把‘不生’当成唯一的安全阀，是因为你只会逃，不会解决问题。”
“生育不是项目管理。”
“当然不是。”她语气忽然软下来，“可家庭也不是靠一句‘我不想’就自动运行的。”
我看着池寒手边的协议：“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签？”
“因为我不想被改变。”
“你怕我改变你，还是怕你自己会改变？”
他沉默了。
餐厅里那位抱孩子的母亲，那个被他叫作“生育机器”的陌生人，忽然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她当时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把热汤往自己这边推，怕烫到孩子。她不是被什么吞掉的人，她只是在当时做了一个照顾的动作。
池寒的目光落到协议上，像看见一面自己立起来的墙。
“我现在不能答应你们。”
“没人要你现在答应。”我妈说，“姜妍也不是来求你娶她。你们要继续了解，就先把彼此当成完整的人。她想不想生，以后可以谈；你愿不愿意承担，也可以谈。但你不能拿十万块钱买一个人闭嘴。”
池寒抿着唇，把协议收回文件袋。
“我会考虑。”
“考虑多久？”
“我不知道。”
“那就别用‘永远’吓人。”我妈说，“人这一辈子，能把今天过明白就不错了。”
池寒站起来，向我妈鞠了一下躬：“谢谢您的饭。”
“饭钱不收。”我妈摆手，“但你下次来，记得带一份新的协议。”
“什么协议？”
“把‘不许骂人’写在第一条。”
池寒终于笑了。
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我。
“姜妍，如果你最后还是想要孩子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那也得等我自己想清楚。”我说，“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我妈。”
他点点头，推门离开。
我妈等门关上，才问：“你喜欢他？”
“还行。”
“还行就是喜欢。”
“那你呢？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好给他上完一百零八节课了？”
我妈把剩下的汤端进厨房。
“我只想让他知道，选择不生孩子不是罪，拿选择当刀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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