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票少了，只能证明你哥没交票，不能证明他换机芯。”赵春梅把票盒合上，“我认钟，不认你们家里的猜测。”
我点头。她肯给机会，已比空话有用。
我们讲好每修好一座，验收后付十二元。故障若在我，当天工钱全扣。大勇站在旁边，说我连零件都买不起，别占着仓库误事。
我先修011。原机芯被换后，固定螺孔被硬拧花了，我用铜片垫平，重新校轴。024是摆轮受磁，032缺卡簧，037的报时片让那粒铜齿打毛了边。
通用游丝和卡簧，加上铜片，一共三十九元。供货柜起初不肯赊，我把百货楼盖章的四座查验单放在柜台上，老板才收走钱，把零件给我。
四十四元只剩五元。若这四座验收不过，我连回菜市口的车钱都得省。
我从上午修到下午，手指让煤油泡得发白。037校到一半，大勇进来，说原装卡簧早就不能用了，我修好也撑不过三日。
我没回嘴，把卡簧装到测试架上，让他看回弹。第一次偏了半格，我拆下来重磨；第二次仍不稳，直到第三次，指针才在每个刻度停匀。
“你要验收，就把这个也写上。”赵春梅递来一张纸，“别只会当场响，过两日又坏。”
我签下三日复验的责任，才继续装壳。赵春梅拿秒表逐座试了半小时，又让人把钟挂上墙。十七点，四根分针一齐跳到十二，钟声接连响起来。
她签验收单，数给我四十八元。
“这是工钱，先别高兴。还有三十二座。”
我把钱展平，夹进底册。那是我离开林家铺后，靠修钟挣到的第一笔整钱。
供货柜老板看见验收单，追出来叫住我，说下回缺通用件可以先拿，月底结。我谢绝赊账，只让他帮我留两枚原装规格的卡簧。
回到医院，大勇正给父亲削苹果。父亲见我进门，第一句话是：“你哥说，你拿铺里的旧件去百货楼换钱了？”
我把四十八元验收单放在床头，又拿出三十九元零件票。
“机芯没了，新件是我买的。四十八是工钱，剩多少也写得清。”
大勇把苹果皮削断。
“你从小吃家里的、学家里的，现在拿几张票跟爸算钱？”
“哥要跟我算铺子，我就只能把票算清。”
父亲皱着眉，让我别在外头下他的面子。我把该缴的检查单拿走，没再辩。
走到楼梯口，冯伯坐在长椅上等我，裤脚沾着废品站的黑灰。他递来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你要的那筐，我找到底单了。别问我谁对谁错，我只认自己经手的东西。”
纸上写着：旧钟机三十六只，共一百零八元。
交货人一栏，是林大勇的签名。
日期正是百货楼三十六座钟停摆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