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了一只猫。

圆脑袋，竖着两只耳朵，浑身的毛炸得根根分明，尾巴翘得老高。眼睛画得尤其传神，圆溜溜地瞪着，又气又恼，好像随时要扑上来挠人。笔法简练，几笔就勾出那副炸**，可偏偏用了好墨，浓淡分明，连猫耳朵尖上那点红都点得恰到好处。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压平了，这才递给暗一。

“送去撷芳苑，亲手交到柳姑娘手上。”

暗一接了信，迟疑了一瞬：“主子，扬州这边的事……”

“半个月。”谢怀瑾坐回案后，重新拿起漕运图，目光落在上面，语气淡淡的，“把齐王那条线摸清楚。摸清了就收网，不等了。”

柳云姝一早去给老夫人请安，在帘子外面站了快两刻钟。

往常她来，翠屏会直接打帘子让她进去。今日翠屏站在门口，冲她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

柳云姝就站着。手里攥着昨日新调的安神香，用素纸包着，本来想呈给老夫人。站到腿发酸，帘子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听见老夫人喝粥的声音，碗勺碰在一起，极轻的叮当。又听见老夫人跟周嬷嬷说话，说的是今日的天气，还有院里那棵老槐树该修剪了。什么都聊了，唯独没让她进去。

柳云姝低头盯着鞋面上一条细细的布纹，心里数着数。数到三百多下，帘子终于掀开了。

老夫人歪在榻上，手里转着佛珠，看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柳云姝上前行礼，把香包搁在矮几上，退后两步站定。老夫人不开口，她也不说话。佛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铜盘里的声音。

“你的事，”老夫人终于开口了，“我都知道了。”

柳云姝心口一跳。

“你是觉得我老婆子不能给你做主？”老夫人转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那陆承安，一个靠着祖上荫封的纨绔，也配肖想你？”

柳云姝抬头看老夫人。老夫人的脸色很淡，看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很深。她急忙开口：“云姝不敢。云姝只是不想让您为难。侯爷是您的血亲，云姝一个外来的……”

“你也知道你是外来的。”老夫人打断她。

柳云姝垂着眼，没接话。这句话像是敲打，可她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可老夫人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外来的怎么了？你在我跟前抄了快半年的经，端茶倒水，伺候笔墨，哪一样比府里那些正经姑娘差了？陆承安那种人，也敢来肖想我的人？”

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柳云姝走过去，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老夫人拉过她的手，搁在自己膝头，枯瘦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你的性子我看在眼里。沉得住气，知进退，心也善。我活了这一把年纪，看人不会错。”

她顿了顿，又拍了拍柳云姝的手背，力道很轻。

“往后没人的时候，你也跟着怀瑾一样，叫我一声祖母吧。”

柳云姝手一顿，抬头看她。老夫人的眼睛浑浊了，可那点**还在眼底，温温润润地瞧着她。“祖母……”

这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没多想。喊完了，她自己先愣了。方才那一声祖母，喊得顺嘴，像小时候喊自己外祖母那样，脱口就出来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找补一句什么，可老夫人按住了她的手。

“既然喊了祖母，”老夫人把佛珠搁在几上，声音慢下来，“那我倒要说你两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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