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屋清理了三天。
工人留下的红纸、卷尺和泡沫板装了四袋,母亲的东西却被随意堆在院角,上面盖着一块挡灰的塑料布。
我揭开塑料布时,最上面是一台坏掉的收音机。
那是父亲买的,他一直说旧屋信号不好,却没舍得扔。再往下,是母亲的针线筐、我小时候的围兜、几件等待修复的客衣,还有许呈十年前送我的那只保温壶。
保温壶没坏,只是内胆有了水垢。
我把它洗干净,放到待分配物品的箱子里,没有借题发挥地砸碎。
真正需要清理的,从来不是所有旧物,是我给旧物附加的那些“必须”。
必须留着他第一次送的东西,必须记住每一个结婚纪念日,必须让他加班回来有热饭,必须在他忘记我的生日时先替他找好理由。
我把这些“必须”写在本子上,又一条条划掉。
第三天下午,院角终于露出青砖。
我把母亲的针线筐放在窗边,挑出还能用的顶针和划粉。那台缝纫机留下的空位,我没有急着填,先摆了一张小桌,做手工修复。
临街厢房的墙皮**后,露出母亲以前画的一条铅笔线。
那时我十二岁,踮脚挂布样,她怕我够着费劲,特意把横杆降到这条线。后来父亲几次刷墙,我都没让盖住。
我蹲在地上看了很久,把“知微修补”的旧木牌重新挂在线的上方。
没有庆典,没有亲朋,甚至没有一块崭新的招牌。
我只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打开窗,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写:旧衣修复,明日试营业。
傍晚,第一位客人来了。
是隔壁卖豆腐的陈嫂,拿着一件袖口磨破的香云纱上衣。
“还能补吗?我女儿发工资给我买的,舍不得扔。”
我翻开袖口看了看:“能。把磨损边收进去,再取后摆一条同纹布贴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拼接。”
她问多少钱,我报了工时和材料,没像过去那样因为是熟人就随口说“看着给”。
她付了五十元定金,收据上写四月十六日。
这是旧屋重新开门后的第一笔钱。
陈嫂走后,又来了一位老熟人,拎着两条裤子,直接说:“顺便帮我收个腰,还谈什么钱。”
以前我最怕这种话。街里街坊,报价像薄情,不报就成了随叫随到的免费手艺。这次我把软尺放下,先检查裤腰,再告诉他两处改动的工时和取件日期。
他嘟囔着说我开店后生分,最后还是付了定金。
我没有因此高兴得像赢了谁,只在收据上把“改腰”和“换拉链”分开写清。尊重手艺不是把价格喊得多高,是不再让自己的工时从账本里消失。
我把它夹进账本,给陈嫂开了取衣单。
晚上,许呈发来消息:“爸今天吃了两口饭,宋阳点的菜太辣。你有空把爸常去的饭店发我。”
我把饭店名字和不辣的菜单发过去。
他又问:“你那边缺不缺东西?我明天给你送。”
“不用,停工的东西别搬来,其他按协议谈。”
过了很久,他回:“你还在生气。”
我看了看新挂好的木牌,没有解释。
我花了十年才走到不生气这一步,他却只用三天,就断定我还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