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按住老斥候的手腕。
“你说清楚,买箭的人是谁?”
“明珠小姐身边的秦嬷嬷。”他望着那支断箭,嘴唇发白,“那年驿站遭袭,我奉命藏在马厩探查敌情。小姐扑向您以前,先从袖子里取了这支箭。”
我耳边嗡的一声。
“你亲眼看见的?”
“隔着窗缝,看得真切。敌箭钉在门框上,离您还有两步远。她自己把箭头扎进肩窝,再扑倒在您身上。”
我松开手,指尖却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
这些年,她一声疼,我便整夜跪在床边;父亲一句报恩,我便把应得的东西拱手相让。
原来,连那声救命都是假的。
“你为什么到今日才说?”
老斥候缓缓解开衣领。
一道狰狞的旧疤横过喉侧。
“我当夜便被拿住了。他们割伤我的脖子,扔进运尸车,以为我活不成。我逃进山里,后来又被敌军捉去,直到前些日子才逃回来。”
他从贴身夹层摸出一卷油布。
“这是后来替侯府跑账的人,临死前托我带出来的。他也被关在敌营。侯爷早知道黑风口缺粮,批给您的援粮,却转去供二小姐的亲随。”
纸上有父亲的朱批。
缓发。
那两个字,压在求粮日期旁边。
正是我们煮马皮的那一天。
我撑住桌沿,才没有倒下。
老斥候又道:“那人还说,青石渡并非非您不可。侯府想把您调远,再让二小姐进谷。救回来,功归她;救不回来,便拿抗命治您。只是他们没料到,军府肯放您走。”
帐外忽然响起一声闷哼。
我多年征战的本能先于思绪,一把将老人扯到身后。
刀锋已经割开帐布。
黑衣人直扑桌上的油布账卷,亲卫冲进来挡住一刀,怒喝:“护将军出去!”
老斥候却猛地推开我。
一柄短刀扎进他的胸膛。
他死死抱住来人的腰,将账卷塞进我怀里。
“别……再信侯府……”
我拔剑劈断杀手手腕,鲜血溅上灯架。灯油泼落,火舌顺着地毯蹿起来,照出刺客腰间一闪而过的铜牌。
侯府内卫。
父亲赐给我的贴身护卫,也曾佩着这样的牌子。
我胸腔发冷,提剑刺进那人的肩窝,扯下铜牌抛给亲卫。
“留证!去报韩帅!”
亲卫护着我退向后营。
西陲军府暂安置我们的营地,背靠旧烽台。出营的石道已被截断,只剩崖畔一条窄路。
军号终于响起来。
杀手听见援兵声,竟不再躲闪,拼着被我刺穿腹部,也扑过来扣住剑身。
另一人从侧面撞上来,掌根重重击中我的伤口。
我眼前骤黑,脚下碎石塌落。
亲卫伸手抓住我肩甲,指甲都掀了起来。
“将军!”
甲带崩断。
我坠下去时,看见火光里有人奔向崖边,也看见那名杀手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风灌进胸口,疼得我再也握不紧剑。
我曾以为,只要离开谢家,就能好好活着。
直到这一刻才明白。
父亲要的,从来不是我回头。
而是我永远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