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裴承璟没有回京准备婚事。
他将督军署搬进北境旧驿馆,以复核战损为由,调取黑风口与黑风谷两役的文书。
谢明珠来时,带着一盅亲手炖的汤。
“你这几日都没好好睡,姐姐若知道,也不会安心。”
裴承璟翻卷宗的手停了一下:“她活着的时候,你可曾劝我去看看她的伤?”
谢明珠脸上的笑淡了:“那时军中有军医,我哪里想得到……”
“可你想得到让她带兵先入谷。”裴承璟将卷宗重重扣在桌上。
屋里静下来。
她眼圈渐渐红了,手掌按住肩头,像往常那样轻轻发抖。
裴承璟望着她,忽然想起谢惊澜被甲片磨开的伤口。
同样是疼。
一个人的疼,能叫满屋人放下所有事。
另一个人的疼,却连被看见都算多余。
他叫人送明珠回去,没有再伸手扶她。
调查比想象中难。
旧驿站已经换了人,军械库的报废簿也被抽走两页。直到第九日,属下才从一名退休工匠家中找出当年的领料底册。
纸页上记着,秦嬷嬷取走一支断杆练箭,用银二钱。
“练箭?”裴承璟抬头。
工匠跪在地上,满脸惊惶。
“箭镞磨钝过,原是给新兵练装箭用的。那嬷嬷说小姐要学辨军械,小人才卖给她。”
“这样的箭,能穿透皮甲吗?”
“近处用力捅进去,自然能伤人。若从远处射,怕是连厚棉衣也穿不透。”
裴承璟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敢仅凭一支箭便下定论,又让人寻找当夜值守的驿卒。
另一路查账的人,也送来一份清单。
给明珠置办仪仗的银子,出自伤亡抚恤的周转库。军需官在补账时,将缺口摊进阵亡者的恤银,写成家属已经领足。
可几户遗属的手印,竟一模一样。
“谢将军曾亲自追讨过。”属下低声说,“侯府拨过第一笔银子,她便奉命出征。剩下的,一直压着。”
裴承璟把账册合上,手背青筋凸起。
他也曾对她说,侯爷不会亏待将士。
原来那句轻飘飘的保证,压住的是一户户人家的活路。
夜深后,他打开带回来的旧木匣。
里面是她退还的信。
信纸边缘磨得发毛,折痕处有补过的细纸,显然被主人展开过无数次。
他写过:边地苦寒,愿早日接卿归家。
后来,他却亲口告诉她,家里只剩一个妾的位置。
裴承璟伏在桌前,呼吸一阵比一阵急,终于将脸埋进掌中。
门外传来急促的叩响。
属下押来一个满身泥污的老妇。
正是准备连夜出城的秦嬷嬷。
她怀里搜出的包袱中,除了银票,还有一张尚未来得及烧毁的字条。
“当年驿站之事,务必烂在肚子里。”
而落款处,盖着的赫然是谢明珠的私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