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寡嫂在替我修改嫁衣样式时,忽然晕倒。
我慌忙请来老郎中,可他替嫂嫂诊过脉后,忽然起身向我道喜。
“恭喜小姐,你家这位夫人已有两个月身孕,胎象尚稳,只需安心静养便可。”
满屋绣娘顿时没了声音。
只因嫂嫂已守寡七年,身边从未有过男人。
当年嫂嫂嫁进门的第一日,兄长便战死沙场,父母在打击之下撒手人寰。
族中长辈欺我年幼,想将我卖了瓜分家产。
是嫂嫂穿着一身喜服,抱着兄长的牌位对抗全族,卖尽嫁妆顶门立户,将我一点点养大。
如今我成亲在即,嫂嫂也终于愿意放下兄长,找到良人。
我按下心头的欣喜,挥退下人,亲自替昏睡的嫂嫂换下被冷汗浸透的衣裳。
可衣襟散开时,一枚贴身悬在她颈间的白玉扣忽然滑了出来。
我伸出去的手骤然僵住。
那是我未婚夫谢临川从不离身的贴身信物。
......
白玉扣贴着嫂嫂的心口,玉面还沾着她的体温。
三年前,谢临川从边关归来,将这枚玉扣放在我掌心,说是生母留给他的遗物。
他亲口告诉我,除非身死,否则绝不会让它离身。
可如今,它却藏在嫂嫂最贴身的衣襟里。
我的手悬了许久,最终还是将玉扣重新塞了回去,替嫂嫂拢好衣襟。
温如月醒来时,第一反应便是摸向颈间。
确认玉扣还在,她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开。
“见微,郎中怎么说?”
我替她掖好被角。
“只说嫂嫂近来操劳过度,气血有些虚。”
“许是为了我的婚事累着了。”
她避开我的目光不敢看我。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没有半点异样。
“嫂嫂安心养着,剩下的事交给我。”
当晚,我命丫鬟故意去谢府传话,说嫂嫂晕倒后腹痛不止,连药都喝不下。
不到半个时辰,谢临川便从后门悄悄进了沈宅,径直去了嫂嫂的院子。
我跟在他身后,停在半掩的窗外。
屋内忽然传来瓷碗碎裂的声音。
“谢临川,把药还给我。”
嫂嫂声音发颤。
“这个孩子不能留。”
“他是我的骨肉。”
谢临川将药碗摔在地上。
“我不准你伤他。”
“可你就要娶见微了!”
“那一夜本就是个错误,如今停下还来得及。”
谢临川沉默了片刻。
“那一夜不是意外。”
嫂嫂呼吸一滞。
谢临川的声音低哑下来。
“三个月前,你去白云寺替见微祈福。”
“她头疾发作,不能亲自去接你,才让我代她上山。”
嫂嫂攥紧被角。
“下山时突降暴雨,山路被冲断,我们与仆从失散是意外,被困山中是意外。”
“但我抱你吻你,不是意外。”
“我一直告诉自己,你是见微的嫂嫂,是沈叙的遗孀。”
“可我骗不了自己。”
屋中久久无人说话。
嫂嫂再开口时,已带了哭腔。
“见微把你当成此生良人,也把我当成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们怎么能这样对她?”
“我会想办法补偿她。”
谢临川语气坚定。
“但我不能失去你,也不能让你带着我的孩子离开。”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原来他们早已替彼此想好了以后。
唯独没有人问过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推门质问,转身离开了沈宅。
七年前,族人为了争夺家产,将年幼的我推下石阶。
那次伤了头,颅中留下瘀血。
近来头痛越来越频繁,裴神医曾劝我开颅取瘀。
只是此法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损伤记忆之脉。
我或许会忘记七年前发生的一切。
过去我舍不得嫂嫂,也舍不得谢临川,宁愿忍受头痛,也不肯医治。
这一夜,我却主动来到医馆。
裴神医将生死状推到我面前。
“沈姑娘,你当真想好了?”
我点点头,
“想好了。七日后,请先生替我取瘀。”
裴神医看着我,神情复杂。
“此法凶险,一旦伤及记忆之脉,你或许连将你养大的嫂嫂,也不会再记得。”
我慢慢放下笔。
“那便不必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