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正沉思间,邻桌忽然一阵骚动。
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刚下马落座,心口骤然剧痛,身子一歪,直直倒在茶桌旁。随行仆从吓得手足无措,连声呼喊,旁边百姓忌惮官家身份,唯恐惹祸上身,纷纷往后躲闪,没人敢上前施救。
林知月余光瞥见,一眼认出是凶险的胸痹急症。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医者本能翻涌上来,可转瞬又压了下去。她自身尚且被困,能不能出城都是未知数,贸然插手,万一惹上麻烦,只会雪上加霜。
她移开目光,打算装作没看见,低头继续琢磨出路。
可那仆从急得近乎哭腔,四处哀求,声音不断传入耳中。“有没有大夫行行好!救救我家大人!”
周遭一片寂静,无人应声。
林知月反复权衡,终究没办法硬下心无视一条性命。
她缓缓起身,心里暗暗嘀咕:也不知道这人上辈子积了什么德,今天竟然遇上了自己。但凡自己没有穿越,没有出逃,这人估计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行吧,就当是她穿越到这里的第一桩机缘吧。
她缓步穿过围观的人群,声音放得清淡:“都让一让,我略懂医术,可以试一试。”
仆从看到是个姑娘,刚刚被她浇热的心,又凉了一大截,可看着自家主子脸色青白,呼吸越来越微弱,早已无别的选择,慌忙侧身让出位置。
林知月屈膝半蹲,指尖快速探过对方腕间脉象,又查看唇色与瞳孔,动作稳而不乱。
她寻准几处穴位持续按压,又弯腰在路边辨认出几株可用的草药,摘下**出汁水,直接喂入那人口中。
只是这动作吧,着实是粗鲁了些,看得那仆从惊心动魄。
不是,咱就问这草药,不清洗一下能行吗?上面不会沾了马尿吧?
想到这,他差点呕出声,下意识上前半步,想要拦上一拦。
林知月余光瞥见他的动静,头也没抬,低声吩咐:“别乱动。此刻救人要紧,胸痹急症拖不得。这点泥土无妨,眼下先稳住气息,才是最紧要的。”
仆从脚步一顿,看着自家大人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的模样,终究不敢强行阻拦,只能站在一旁,满心忐忑地盯着。
半炷香之后,方才气息奄奄的青袍官人,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眼皮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傅明礼靠在随从搀扶下坐直身子,胸口闷痛渐渐消散。他看向眼前布衣素裙的少女,眼底藏着讶异与感激,沉声开口道谢,询问她的姓名,想要以重金酬谢。
林知月想了想说道:“我姓沈。”
她抬眼飞快扫过对方一身规整的青色官袍、腰间悬着的小印袋,再看这随行仆从恭敬肃立、独自出城公干的排场,心底瞬间有了数。
她有原主记忆,原主在国公府耳濡目染十六年,最认得这些官场规制。
这种无衙役簇拥、轻车简从、身着青袍巡察制式的官员,多半是**外派的巡察文官。这类官员手握临时勘合与印信,权责极宽,最是能当场开具临时路引、通关文书。
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这不就是现成的机会?
她原本还在绞尽脑汁琢磨,要怎么才能拿到文书、顺利出城,眼下机会就摆在眼前。
她瞬间灵机一动,眉眼悄悄亮了几分,又很快压下那点恰到好处的窃喜,装作恬淡无求的模样。
“大人不必以重金酬谢,不过举手之劳。”林知月语气平和,半点不邀功。
傅明礼闻言愈发欣赏,温声道:“救命之恩重于千金,姑娘不必客气,但有所求,尽可直言。”
时机刚刚好。
林知月微微垂眸,轻轻叹了口气,语态诚恳又可怜:“哎,那民女就实话实说了。民女在养父母家过得实在不如意,日日煎熬,索性打算南下回乡寻亲。只是走得太过仓促,事先没来得及办妥路引。城门关卡盘查极严,没有文书寸步难行,我被困在城郊半日,正为此一筹莫展。”
这话半真半假。
养父母家便是那座吃人一般的国公府,出逃属实被逼无奈,无路引被困也是实情,诚恳又可怜,半点看不出算计痕迹。
傅明礼听完瞬间了然。
感念她在他危难时挺身而出,可见品性纯良,又见她眉清目秀,孤身一人,言语坦荡,倒不觉得她会拿这份文书去做什么不法之事。
当即颔首:“原来如此。姑娘救我性命,区区文书,举手之劳。”
他转头吩咐身侧随从:“取纸笔与印信,即刻为这位沈姑娘拟一份临时路引,写明归乡寻亲,目的地是……”
林知月立马接话:“我亲生父母家在青岚郡苍泉县。”
随从连忙应声,很快铺开桑皮纸,提笔书写,末了落下鲜红的巡察官印。
一张合规的路引,稳稳交到林知月手中。
林知月指尖抚过纸上清晰的印鉴,心底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面上只郑重躬身道谢。
辞别傅明礼后,她重回车马行,仔细敲定行程,付了碎银,约好次日一早搭乘南下镖队同行。
镖队人多势众,刚好能借声势避开沿途山匪歹人,是眼下最稳妥的赶路方式。
今夜不用连夜赶路,却也半点清闲不得。
她在城郊寻了一间最便宜的简陋客栈落脚,闭门休整,专心筹备明日行程。
世道不宁,女子行路太过惹眼,极易招祸。思来想去,林知月打定主意——明日启程,改扮男装。
她趁着门店还未打烊,挑了两身灰蓝色粗布短衫与宽腿布裤,料子粗糙耐脏,样式是寻常赶路少年最常穿的款,不扎眼。
又去杂货铺买了一顶厚布帽、细麻绳,还有一小盒用来改肤色的粗炭粉。
看到街边有卖饼子和糕点的,她脚步顿了顿,挑了一些经久耐放的,最适合长途赶路。又顺带买了一包炒熟的黄豆、一小袋粗糖,饿了可以垫肚子,轻便不占地方。
置办完所有东西,她拎着新衣和吃食折返简陋客栈,关好房门,开始细细收拾整装。
她先换上衣衫,宽衣宽裤瞬间褪去了一身女儿柔态,身形显得清瘦利落。接着拿细麻绳将长发死死束紧、盘于头顶,扣上厚布帽遮得严严实实,不漏半分青丝。
最后用指尖蘸了少许炭粉,细细抹在脸颊、脖颈与耳后,把原本白皙细腻的肤色衬得暗沉粗糙,连眉眼间那股柔婉气韵都淡去不少。
不过半炷香,镜中温婉秀气的少女彻底变了模样,成了一个面目普通、带着赶路疲惫的清贫少年,丢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收拾完装束,她又规整行囊。
干粮单独用油纸分层裹好,防潮防碎。零碎散银分三处贴身藏好,方便沿途小额花销,不至于露财招眼。随身的草药、止血膏、银针小包单独放侧边,取用方便。
最贵重的银票和首饰,被她层层裹好,压在包袱最底端。
一夜休整妥当,第二日天光微亮,城郊人声渐沸,南下的镖队已然整装完毕。
一身粗布短衫、头戴布帽的少年林知月,背着朴素包袱,低调混入队伍末尾,静静等候出发,只待闯过城门关卡,彻底离开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