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京城城门的盘查有条不紊,守城兵卒挨个核对路引,神情严肃。
林知月压低布帽檐,微微含胸,把自己扮成一副瘦弱腼腆的少年模样,安安静静站在南下镖队的末尾,乖巧得不像话。
轮到她时,她双手递上路引,刻意压低声线,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微哑青涩。
兵卒接过桑皮纸路引扫了一眼,眉头当即一挑:“文书上写的是女子沈氏,怎么是个少年?”
周围瞬间安静几分,连周镖头也心头一紧,悄悄往前半步。
林知月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依旧垂着脑袋,压低声音回话:“官爷见谅。我便是沈氏。一路南下路途凶险,山中有匪,女子独行极易招祸,只得换上男装遮掩容貌,只求一路平安。姓名年岁籍贯都写在纸上,印鉴是巡察大人亲手所盖,绝无作假。”
兵卒仔细再看文书上的名字、年岁与鲜红巡察官印,又反复打量眼前这人。
身形纤细,只是着了男子短衫,帽檐压得低,细看眉眼轮廓确实是少女底子,只是刻意涂黑了肤色,看着像个半大少年。
周镖头适时开口帮衬一句:“官爷,这是搭我们镖队同行的人,路引是傅巡察亲手开具,一路上跟着我们队伍同行,我们会照看。”
兵卒掂量片刻,印信不假,又有镖队担保,便将路引交还,挥挥手放行:“一路好生当心,不可惹事。”
“多谢官爷。”林知月应声作答。
心底悄悄感慨:这人还怪好的嘞。
好人一生平安哈!
她小心折好路引,贴身藏入衣襟,快步跟上队伍,踏出厚重巍峨的京城城门。
城门外长风扑面而来,卷着远处旷野的草木气息。
身后是巍峨森严的京城,是困住原主十六年的樊笼,是纠缠不清的虚伪亲缘与气运纠葛。身前是万里坦途,青山连绵,长风浩荡,是真正属于她的、自由鲜活的新生。
心底积压许久的郁气一扫而空,林知月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这支南下镖队一共八人,带队的周镖头四十出头,面容硬朗,脸颊一道浅浅旧刀疤看着唬人,实则是个心肠热、处事稳的实在人。
他看着林知月单薄的身影,不免出言提醒:
“此番南下青岚郡苍泉县,路途遥远,足足十六日行程。北段一路是平整宽阔的中原官道,天气晴好之时,车马一日可行六十里。待踏入豫南伏峦山地,丘陵连绵起伏,山道蜿蜒狭窄,车马便只能放缓脚步。遇上陡坡险处,众人便要下马牵车前行。你一个姑娘家,不比我们这些粗人,路上可别叫苦。”
早前林知月上门搭队,他见她孤身一人、身形单薄,本有些顾虑,可对方路引齐全、银两也爽快,性情看着更是安分懂事,便应了下来。
林知月微微躬身,依旧维持少年人温顺的模样,压低微哑的嗓音从容应答: “多谢镖头提醒,您放心,我一定不会给大伙添麻烦。”
周镖头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这孩子回话倒是稳妥,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姑娘家,能吃得了这个苦的。
罢了罢了,倘若她中途熬不住想要折返,大不了途中找一处熟悉的地界将她安顿,托相熟的镖队,待她歇息够了再照看护送。
谁让这小姑娘和自己的小闺女一般年岁,看着就让人心软,忍不住多几分怜惜。
林知月不知道周镖头心底盘算这么多。
也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咳咳……刚穿越到这个年代,不就和刚初生的牛犊差不多么,这话也没毛病。
此刻她眼底坦荡,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惹得周镖头连连摇头,轻声感叹:“还是太年轻了。”
殊不知,林知月的包袱里,藏着不少她亲手研磨的毒粉与解毒药,穿越过来这几天净忙这事了。
而且前世林家有祖训,家中世代都请武师傅传授拳脚与自保之术,寻常三五个壮汉,未必能近她的身。
也正是靠着这身本事,现代的她才敢这般无所畏惧,拉着闺蜜四处去疯。
除了原始森林没去闯过,大半个地球都被她跑遍了。若是没点防身的本领,她也不敢这么造啊。
虽然现在穿越到了古代,但原主的这具身体底子还算不错,不像以前看的那些穿越小说里,原主身体弱如风中残烛,稍微奔波一场便要病倒。
在这一点上,林知月还是要多谢国公府,把原主的身体养得不错,骨架纤细却并不虚浮。
只是她清楚后续剧情。国公府认回林清沅之后,便将原主视作多余的摆设,日渐冷待磋磨,甚至任由林清沅百般欺凌,最后落得惨死的结局。
不然,她也不会这般急切地孤身跑路。
而这一路的凶险,她早就在心里反复掂量过。哪里是不知世事的懵懂少女,只是不愿外露,才装出温顺安静的样子。
正所谓,会咬人的狗不叫。
咳咳……不对,她才不是狗。
一路向南,风物慢慢变换。
前十余日行在平原官道,视野开阔,**麦田铺展在道路两侧,间或看见一方方水塘。越往南走,田地里渐渐掺进小片水田,沟渠纵横,溪水也多了起来。
风里不再只有北方干燥尘土气息,慢慢裹上草木**的清香。沿途村镇也愈发密集,口音微微转软,是中原与南方交界独有的腔调。
白日车马不停,傍晚便寻集镇客栈落脚。
一路上偶遇春雨,土路泥泞,队伍便就地休整一日。
这十数日同行,全队上下早已对这个 “沉默少年”渐渐改观。
林知月也确实格外省心,从不叫苦、从不拖队。
春日赶路,日头暖而不燥,沿途野花遍地、溪流潺潺,别的镖师久坐车马,闷得慌,下车走动时总要抱怨路途枯燥。
唯独她,安安静静坐在车尾,渴了喝水,饿了啃干粮,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像个随行的小跟班。
周镖头阅人无数,一路悄悄观察,心里越发喜欢这个看着瘦弱、实则心性极佳的“少年”。原本的那些担忧和盘算,早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这小姑娘真行,心性坚韧,比他闺女可强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