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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工具棚拿捞网,锁换了。
那把铜锁还是新的,钥匙只有孙建业有。
他靠在门边抽烟,没有递给我的意思。
“嫂子,不是,春妮姐。”他改口改得很快,“红姐说以后饲料、药都归她管,你别乱动。”
“里面的捞网和水裤是我买的。”
“放棚里就是塘里的。塘是孙家在管,你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看着他:“塘是我租的。”
他嗤了一声。
“你租的又怎么样?这些年还不是我哥替你卖虾。没有他,你养得再好也喝西北风。”
我想跟他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塘边的小屋里,租塘合同、买机器的票据、每年交租金的收据,我都收在一个铁盒里。不是防谁,是我爹教我的,庄稼人的家底要收好。没想到真有一天,要拿这些东西证明自己不是来吃白食的。
我拿出手机,想给老客户打电话,却发现置顶的卖虾群没了。
消息列表里只剩一行灰字:你已被孙建军移出群聊。
群里二十多个虾贩、饭店采购,全是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
刚养虾那年,我背着样品一家家敲门,被饭店赶出来,就蹲在门口等老板忙完。孙建军嫌丢人,从没陪我去过。
谁家要大虾,谁家凌晨收货,谁家不压秤,我记得比谁都熟。
孙建军只负责开三轮车送货。
如今群是他的,话也是他的。
我站在棚外,突然连一把自己的捞网都拿不到。
方红从塘埂上走过来,穿着新红裙,脚上的白鞋一点泥都没有。
她把一把钥匙递给孙建业,故意没看我。
“下午把工具都搬去南边小棚。这里明天摆酒,别堆些腥东西。”
“这是我的工具棚。”我说。
她终于转过脸。
“春妮姐,你别总你的你的。建军哥说了,大家以后还是一起干。你要非争,就显得不识好歹。”
她说着,抬手理头发。
手腕上那只金镯刺得我眼睛疼。
镯面有一道细细的斜痕,是我妈活着时磕在井沿上的。
我妈去世后,刘杏花说替我保管,等我结婚再给我。
我伸手想拿回来。
方红立刻把手藏到背后。
“这是建军哥送我的订婚礼。”
孙建业挡在她前面。
“一个镯子也抢?你这些年吃我哥的、用我哥的,还好意思算?”
我看着他身上的新衬衫,看着方红鞋上的金扣,又看了看自己裂口的胶鞋。
七年里,我凌晨两点起,冬天手泡得发紫。孙建军说钱都滚在塘里,我从没细问。
原来我的钱能给他们买新衣,能办十二桌酒,却不能给我留一把捞网。
喜棚那边有人喊拍家属照。
棚子正中挂着和酒店一样的婚纱照,孙建军和方红在照片里笑,照片下摆着我塘里捞上来的大虾。
孙建军、刘杏花、孙建业和方红一起过去。
摄影师朝我招手:“那个养虾的,过来帮忙举一下反光板!”
我没动。
孙建军隔着人群看我,眉头又皱起来。
“搭把手能有多难?”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了塘边。
身后快门响了很多次。
没有一次,是拍我的。也没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