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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发现塘边的饲料袋换了牌子。

原来四十五斤一袋,现在只有四十斤。袋口粗糙,闻着有股哈喇味。

我抓了一把,里面掺着不少碎糠。

昨天吃剩的料漂在角落,比平时多了一倍。虾不是不饿,是不肯吃。方红只看见一袋省八块,没看见塘底多出来的残料会坏水。

我蹲在塘边,用水瓢舀起一瓢水。水色发浑,还有细小的泡沫。爹的记录本上写过,上市前最忌猛换料、猛加料。虾已经长到最压秤的时候,肠胃一坏,几天的工夫就能掉一批。

我把两种料都装进干净袋子,写上日期。不是为了跟他们斗,是怕真出了问题,连原因都找不到。

“这料谁换的?”

方红正在指挥人挂彩球,头也没回。

“我店里卖的。比原来的便宜八块,营养一样。”

“虾还有三天上市,不能突然换料。”

我把袋子拖到她面前。

“先停掉,原来的料还有没有?”

她把彩球往桌上一摔。

“我卖了六年饲料,不比你一个守塘的懂?你就是看不得我管事。”

孙建军闻声过来,先护住她。

“方红是给家里省钱,你别逮着机会就找茬。”

“省八块,万一虾出毛病呢?”

“能出什么毛病?”方红指着袋上的字,“粗蛋白写得清清楚楚,比你原来那个还高。你识字就自己看。”

“袋子写的不等于虾肯吃。剩料就在那边,你去看一眼。”

她不动,只看孙建军。

孙建军也没去。他把那袋料踢到一旁:“春妮,今天是喜事,你非让大家都不痛快?”

我说:“喜事是你们的事,虾出事要死的是钱。”

“你少咒我的虾!”刘杏花也赶过来,“这批虾还要还酒席钱,你敢胡说,我撕你的嘴。”

周围帮忙的人都停了手。

我指着塘面:“今天吃料已经慢了,先停喂,晚上再看。”

方红眼圈一下红了。

“我知道,你容不下我。可你也不能拿一塘虾吓唬人。”

孙建军把她拉到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许春妮,我最后说一次。方红以后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只是个养虾的。管好你的手,别管她。”

只是个养虾的。

昨天他还说,让我跟以前一样。

原来以前,在他眼里也只是这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盒,塞给我。

“别闹了。这个给你,算我补偿。”

盒里是我妈那只金镯。

方红刚才还戴着,现在已经取了下来。

我摸着那道斜痕,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拿我**东西,先送她,再拿来哄我?”

孙建军脸上挂不住。

“反正都是给你的,早晚有什么区别?”

我把盒子合上,放到他手里。

“不是我的东西了,我不要。”

他气得笑出来。

“行,你有骨气。今晚你别求我。”

天色慢慢暗下来,喜棚的灯一盏盏亮了。

我去检查了六台增氧机,又把自购的发电机拉到屋檐下,试了一遍火。机器轰鸣时,喜棚里有人嫌吵,孙建业还让我推远些。我没争,只把防雨布压实,把柴油桶挪到干爽处。

酒店的车趁我试机,把孙建军备好的两箱虾拉走了。我拦过去,刘杏花只说先借着待客。我拍下箱数和斤数,退到一旁。

老周也回了消息:明早一早到,现捞现称,钱打我的卡。

我把手机攥紧,第一次有了一点底。

广播里忽然响起天气预报,后半夜有暴雨。

我看向水面。

虾比刚才更躁,沿着塘边一串串打转。

我再去开工具棚,门还是锁着。

孙建业站在喜棚门口喊:“钥匙在红姐那儿。今晚她要敬酒,没空给你找!”

我望着黑下来的水面。

他们都在灯底下笑。

只有塘里的虾,开始缺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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