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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堪堪起床那日,我在净房里呆了许久。

血仍未流净,月事带上又是一片暗红。

女医在门外催我。

“裴夫人,您不能久站,小产与坐月无异,若养不好,往后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我扶着木架,等眼前那阵昏黑过去,才推开门。

裴砚辞就站在外面。

他见我脸色不好,伸手便要抱我。

我避开一步。

“我自己走。”

“地上寒凉。”

“那碗落胎药都喝了,如今倒怕我踩两步凉地?”

裴砚辞脸上的神情淡了淡。

女医尴尬地低下头,他却没有发作,只把鞋放到我脚边,半蹲下来。

“抬脚。”

从前他也是这样。

我绝食,他一口口哄我喝粥,我**摔伤,他替我上药,低声问我疼不疼。

他总能一边伤我,一边待我温柔。

久而久之,连我都分不清那到底算不算爱。

裴砚辞让人添了两只炭盆,又将温着的红糖姜汤递给我。

“喝一点。”

我没有接。

他也不逼我,只把汤盏放到一旁。

“女医说恶露还要排些时日,若血忽然多了,立刻告诉我。”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先前还以为,是他不明白小产后身子有多虚弱,才舍得七日后将我送去侯府。

下午,苏明棠来了府里。

她穿着一身家常襦裙,长发松松挽着,站在裴府正院指挥仆从搬箱笼,熟稔得像已经在这里住了许久。

苏明棠与裴砚辞青梅竹马,也是裴家外埠商路的总掌事。

她手腕强,行事利落,裴家长辈一直中意她。

从前裴砚辞怕我多想,连公事都不许她入内院商谈。

有一回苏明棠深夜送来账册,他只让长随去角门接下。

我问他是不是太过了。

他说:“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不想让不相干的人进来碍你的眼。”

如今,这个“不相干的人”搬了进来。

苏明棠见我,挑了挑眉。

“恢复的不错?”

裴砚辞伸手拂去我的碎发。

“女医说已经无碍。”

“那正好。”

苏明棠指了指外面。

“我住几日,免得谢家夜里又改条件,还得满京城找人议事。”

“你们慢慢说,我先换身衣裳,开箱时沾了一身灰。”

她推开的,是我与裴砚辞的主屋。

入夜,她从浴房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软罗寝衣。

那是母亲临终前亲手为我缝的嫁衣寝袍,衣襟内侧绣着一行小字。

愿我阿蘅,此生有人珍重。

成婚周年那夜,我只穿过一次。

裴砚辞看见那行字,抱了我许久,说往后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如今,苏明棠正低头系着那件寝衣的衣带。

我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脱下来。”

苏明棠一怔,低头看了一眼。

“这件不能穿?”

“我母亲留给我的嫁礼。”

她的手停住。

“婢女说是没穿过的新衣,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脱。”

苏明棠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与我争。

“好,我换下来。”

她刚转身,裴砚辞便走了进来。

“在吵什么?”

苏明棠扯了扯衣领。

“拿错衣裳了。”

裴砚辞看了一眼寝衣,又看向我。

“她并非有意,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盯着他。

“那我应当怎么说?”

“多谢苏姑娘穿了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裴砚辞皱眉。

“你怎么又这般咄咄逼人?”

苏明棠闻言,弯腰去拖箱笼。

“别吵了,住主屋确实不便,我去别的房间住。”

箱角卡在毯边,她猛地一拽,手腕撞上柜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裴砚辞几乎立刻握住她的手。

“撞到哪里了?”

“一下而已,死不了。”

“你小时候磕破点皮,能哭半夜,如今逞什么强?”

他说着,用拇指按了按她发红的手腕。

苏明棠疼得往回缩。

“裴砚辞,你故意的是不是?”

“知道疼便别乱动。”

他命人取来药膏,低头替她细细涂上。

两个人说话的语气太熟稔,熟稔得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我站在一旁,小腹一阵阵发坠,身体里仍有温热的血往外流。

孩子没了以后,裴砚辞从未问过我疼不疼。

苏明棠的手腕只红了一点,他却还记得她小时候怕疼。

替她涂完药,裴砚辞才发现我一直没有动。

“站着做什么?回榻上躺着。”

我看着苏明棠身上的寝衣。

“这件衣裳我不要了。”

他的动作一顿。

“别说气话。”

“她穿过了,脏。”

苏明棠脸色骤沉,直接解开衣带,把寝衣脱下来扔到榻上,里面还穿着中衣。

“谁稀罕。”

“明棠。”

裴砚辞低声唤住她。

苏明棠红着眼看他。

“我都说了不知道,她还想怎样?非要我跪下赔罪?”

裴砚辞将外袍披到她肩上,转头看向我。

“她并非故意,今日到此为止。”

婢女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件寝衣如何处置?”

我先开了口。

“烧了。”

裴砚辞看了我数息,脸色冷下来。

“洗净,收好。”

苏明棠披着他的外袍走了。

裴砚辞这才来到我面前,抬手碰了碰我的发。

“等你回来,我让人把衣箱重新整理一遍。”

“这件衣裳你不愿要便不要,我再命绣娘照原样做一件。”

他说得像是在哄我。

可他不明白,我不要的早已不只是这件寝衣。

我连他也不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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