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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棠住进来的第二日,院中的百合全被拔了。
那是我刚入裴府时亲手种下的。
第一年只开了几朵,裴砚辞便让人从江南运来花土,挽起衣袖陪我在院中折腾了半日。
他说,只要我喜欢,裴府改成花圃也无妨。
管家见我站在廊下,忙解释道:“苏姑娘闻了花粉头疼,大人说她只住几日,没必要来回挪院子,让我们直接拔了。”
过去我闻不得浓香,裴砚辞便不许任何人熏香后靠近我。
如今苏明棠不喜欢百合,我种了五年的花,连留过一夜都不配。
原来不是我的习惯重要。
重要的是,他当时愿意哄谁。
午后,苏明棠带着绣娘进了屋,将一身孝服摊在榻上。
“侯府清晨送来的衣裳,你试一试,若不合身,今日还来得及改。”
白麻落在榻上,我胃中一阵翻涌。
我将衣裳推回去。
“拿走。”
苏明棠没有动。
“谢临川点名要你穿。”
“他若点名要你的命,你也给吗?”
苏明棠抱起手臂。
“给你喝药的人不是我,答应将你送过去的人也不是我,有气别冲我撒。”
她说得没错。
真正把刀递出去的人,从来不是她。
门口传来裴砚辞的声音。
“明棠只是替我办事,你有怨冲我来,别逮着她不放。”
苏明棠拉了他一下。
“罢了,她刚没了孩子,心里难受也正常。”
“你不必替她寻借口。”
裴砚辞看向我。
“她这些日子忙前忙后,也是为了让我早些把你接回来,你别再闹。”
我忽然笑了。
**的人嫌刀不够锋利,又亲手磨了一遍,最后还要我谢她辛苦。
“好。”
我接过孝服。
“我穿。”
婢女替我换好衣裳,腰封刚束紧,小腹便一阵发坠。
我扶着柜角缓了片刻。
苏明棠拿着软尺走来。
“腰这里松了些,我重新量。”
她俯身时,袖口别着的银**进指尖。
“嘶——”
裴砚辞立刻拉过她的手。
“扎到哪里了?”
“一个针眼,你别大惊小怪。”
他拿帕子按住她指尖,低声命人取药粉。
我站在他们身侧,腹痛越来越重。
腰封挤压着尚未恢复的身体,血也明显多了,温热的血顺着腿往下淌,落在白色裙摆上,慢慢洇开。
裴砚辞回头时,我已经站不住了。
他一把抱住我。
“怎么回事?”
我疼得唇齿发颤,却还是笑了。
“你不是都知道吗?”
裴砚辞脸色骤变,抱起我放到榻上。
府医很快赶来,查看后立刻拆掉腰封,语气极不好。
“夫人才小产几日,胞宫尚未恢复,不能束腰,也不能久站。”
“方才血量骤增,是受了挤压与刺激,所幸还未酿成血崩。”
裴砚辞站在床边。
“要不要送回医馆?”
“先卧床静养,再这样折腾,下一回便不好说了。”
府医离开后,屋内安静下来。
裴砚辞替我盖好被子,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衣裳让人重做,不束腰了。”
我看着他,许久才问:“你就没想过,我可以**吗?”
他沉默片刻。
“只有七日。”
“忍一忍,回来以后,我补偿你。”
我闭上眼,不再说话。
当晚,我让婢女把衣箱清空。
首饰、礼服、成婚纪念日的礼物,全装进箱笼。
裴砚辞进门时,脸色瞬间沉下来。
“你又折腾什么?”
“给苏明棠腾地方。”
“她不会住在这里。”
“可她已经住进来了。”
我合上最后一只妆匣。
“裴砚辞,别再骗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案上拿走我的私印和路引,又亲自拉开抽屉,收走银票与户籍文书。
“这一周你哪里都别去,省得又胡思乱想。”
“你怕我逃?”
裴砚辞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
他俯身撑在我身侧,眼底甚至带着熟悉的纵容。
“你逃得还少?”
“哪一次不是我哄几句,你便跟我回来了?”
他说着,摸了摸我的头发。
“别装了,你舍不得我。”
我望着他,慢慢笑了。
“是啊。”
“我怎么舍得呢。”
他终于满意,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门合上后,我从床褥下取出谢夫人送来的纸条。
出京三十里,过青石峡后换车。
裴砚辞说得没错。
从前的我确实舍不得。
可那个孩子死在血里的夜晚,我就已经舍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