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血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从一开始的惊慌恐惧，到后来的麻木接受，他只用了几天的工夫。他学会了如何更隐蔽地咳嗽，如何迅速擦掉痕迹，如何在那令人窒息的闷痛过后，面不改色地继续扛起那些沉重的纸卷。仿佛那咳出的不是血，只是无关紧要的污浊。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所有对未来的忧虑。他不敢去想肺怎么了，不敢去想还能撑多久。唯一的念头就是：干活，拿钱，买药，让爹活下去。
医院病房是他喘息的空间。父亲的状态依旧起伏不定，但至少没有再出现呼吸衰竭那样的危急情况。罗明每天最平静的时刻，就是深夜父亲睡去后，他借着走廊灯光看书的短暂时光。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窄缝，能让他暂时忘却身体的痛苦和现实的沉重。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像是要下雪。印刷厂里格外闷热，机器散发出的热量混合着油墨味，让人头晕脑胀。罗明正费力地将一捆印好的宣传册搬向仓库，汗水迷了眼睛，喉咙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意。
他强忍着，加快脚步，想尽快放下东西好喘口气。
就在这时，厂房那扇沉重的、沾满油污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不同于厂内昏黄灯光的光线投了进来，虽然微弱，却依然显得有些刺眼。同时涌入的，还有一股清冽的、与车间内浑浊空气格格不入的冷风，以及一阵极淡的、干净的香水味。
几个工人都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
罗明也抬起头。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了原地，瞳孔猛地收缩。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依旧是那个穿着米白色风衣、身姿挺拔、面容精致而冷峻的女人——黄静。她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嘈杂、脏乱的车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了些，像是极度不适应这里的环境。
但让罗明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是她身后的那个人。
不是上次那个安静拘谨的少女江婷。
而是一个他绝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的人——
张罗艳！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红色棉袄，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点的旧棉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熟悉的、鼓鼓囊囊的土布包裹，肩膀微微缩着，显然被车间里巨大的噪音和污浊的空气吓到了，眼神里充满了惶惑、不安，以及一种拼命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惊恐。
她的目光焦急地在车间里扫视，像是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很快，她的视线越过了黄静，越过了轰鸣的机器，直直地、精准地落在了正扛着沉重纸捆、满身油污粉尘、僵立在原地的罗明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机器的轰鸣，纸张的摩擦，工友的吆喝……所有声音都瞬间褪去，变成一片模糊的**杂音。
罗明能清晰地看到，张罗艳在认出他的那一瞬间，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倒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如同鬼魅般的形象——污浊的脸，破烂的衣服，肩上沉重的负担，以及那双因为震惊和恐惧而骤然失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