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呼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迅速被汹涌而至的心疼、恐惧和巨大的悲伤所淹没。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罗明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慌和羞耻！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为什么是和黄静一起来？！
无数个问号像毒针一样刺进他的脑海。他最不堪、最狼狈、最想隐藏的一面，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血淋淋地暴露在了他最不想让其看到的人面前！
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此刻的样子：像一头刚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牲口，浑身散发着油墨和汗水的酸臭，每一寸皮肤都写着贫穷、苦难和挣扎。
而她就站在那里，虽然同样风尘仆仆，却依然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
这种强烈的、残酷的对比，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脏，然后**地搅动。
羞耻感如同烈焰，瞬间烧遍全身，烧得他头皮发麻，四肢冰凉。他下意识地想躲，想藏起自己，想立刻从这个地方消失！
肩上的重量猛地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椎。喉咙里的*意再也无法压制，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爆发出来！
他慌忙放下纸捆，弯下腰，死死捂住嘴，咳得浑身剧烈颤抖，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整张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发紫。
“罗明！！”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锐的呼喊，终于冲破了噪音的屏障。
张罗艳像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不顾一切地朝他冲了过来！她踉跄着绕过地上的油污和杂物，眼泪已经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罗明！你怎么了？！你怎么样？！别吓我！”她扑到罗明身边，手足无措地想扶住他，看着他咳得几乎蜷缩在地上的痛苦模样，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音。
黄静也快步跟了过来，她看着眼前这混乱而令人不适的一幕，看着咳得惊天动地的罗明和扑在他身边痛哭失声的陌生女孩，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微微提高了声音：“李主任呢？这是怎么回事？”
工头李主任闻声赶来，看到黄静，脸色变了一下，显然认得她，连忙赔着笑：“黄经理！您怎么大驾光临了？这……这是新来的杂工，可能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黄静的目光扫过地上咳得喘不过气的罗明，又瞥了一眼哭成泪人的张罗艳，语气听不出喜怒，“工人身体不适，就让他休息。出了事，厂里负得起责任吗？”
“是是是，您说的是……”李主任连连点头，额头上冒出了汗。他冲着罗明喊道：“罗明！别硬撑了！赶紧去外面透透气！”
罗明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剧烈的咳嗽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氧气，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嘶的漏音和灼痛。他感觉天旋地转，耳边只有自己恐怖的咳嗽声和张罗艳绝望的哭泣声。
张罗艳扶着他一只胳膊，试图帮他顺气，入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汗湿和硌人的骨头。她看着他咳得弯成虾米的样子，看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着他污浊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