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下个月初八,是个大晴天。
我穿上了阿妈亲手缝制的艾德莱斯婚裙,鲜艳的红**条纹像燃烧的火焰。
艾别克包下了镇上最大的院子,院子里挂满了彩色的绸带。
村里的乡亲们坐着皮卡车,一车一车地被接了过来。
院子里飘荡着手鼓和热瓦普的乐声。
艾别克穿着崭新的长袍,胸前佩戴着红花。
他牵着我的手,走到院子中央的桌前。
桌上摆着一张巨大的、刚出炉的热馕,旁边是两碗清澈的盐水。
阿訇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们。
艾别克亲手掰下一块热馕,递到我嘴边。
“米娜,吃了这口馕,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张口咬下那块蘸了盐水的馕。
咸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紧接着是面粉的甘甜。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
我转过头,无意间瞥见院子外面。
阿里木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角落里。
他没有穿外套,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个游魂。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看着我咽下那口属于别人的馕。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他可能还在幻想,只要我还在这个镇上,只要他每天来看着我,一切就还有机会。
但他错了。
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清晨。
阿里木像往常一样,走到饭馆门外,想远远地看我一眼。
却发现饭馆的大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红纸。
他拉住旁边路过的伙计问:“米娜呢?饭馆怎么不开门?”
伙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老板和老板娘去城里了。”
“去城里做什么?”阿里木的声音发颤。
“老板在城里盘下了第二家店,他们以后就定居在城里了。”
阿里木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他想追,想去城里找我。
但他家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因为被全村人笑话,气得生了重病。
祖丽皮亚临走前,卷走了他仅剩的一点积蓄。
他被死死地拖在这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村子里,哪里也去不了。
三年后。
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上,一家名为石榴花的饭馆生意兴隆。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
一个两岁多的小男孩坐在我腿上,正费力地剥着一颗水果糖。
“妈妈,吃糖。”他把剥好的糖塞进我嘴里。
我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
艾别克从后厨走出来,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羊肉,放在客人的桌上。
他走过来,揉了揉儿子的头发,顺手帮我理了理衣领。
“累不累?去后面歇会儿吧。”
我摇摇头:“不累。”
饭馆的玻璃窗外,人来人往。
一个满身尘土、穿着破旧皮夹克的男人,停在了窗外。
是阿里木。
他在城里流浪打工,终于攒够了路费,找到了这里。
他隔着玻璃看着我嘴角的笑意,看着艾别克看向我时那满眼的温柔。
他的目光慢慢上移,落在了柜台后面的墙上。
那里钉着一个小木架,上面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红色的铁皮糖果盒。
那是三年前,艾别克托人送给我的那个盒子。
阿里木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是一个听话的女人。
他失去的,是一个原本可以装满他一生的家。
他没有推门进来。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骨的狗,缓缓地顺着玻璃墙滑了下去。
行人来往,纷纷避开这个满身尘土的男人。
他蹲在繁华的街道上,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