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里的风比村里要硬,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饭馆里的客人渐渐少了,艾别克拿了扫帚,开始清理地上的纸屑。
“今天早点打烊吧。”我合上账本,把熟睡的儿子抱进里屋的摇篮里。
“好。”艾别克应了一声,把抹布搭在肩上。
他端起装满厨余的塑料桶,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伸手把炉火拨得更旺了些。
没过多久,艾别克拎着空桶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灰,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了?”我递给他一块热毛巾。
“外面有个人。”他接过毛巾擦了擦手,“是阿里木。”
我拨弄炉火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来干什么?”我问。
“没说什么,就蹲在街角的垃圾桶旁边,冻得直哆嗦。”
艾别克看着我,“要不要我拿个热馕给他?”
我抬起头,看着艾别克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没有防备,也没有吃醋,他只是在询问我的意见。
“不用。”我把火钳挂回墙上。
“他自己选的路,冷热都得他自己受着。”
艾别克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去后厨熄火。
我走到玻璃窗前,往街角看了一眼。
路灯下,那个蜷缩的黑影显得格外渺小。
听说他这三年过得很不好。
母亲病重,家里欠了债,祖丽皮亚在城里跟了一个做皮草生意的老板,早就不要他了。
他只能在城里的工地上搬砖,赚点辛苦钱还债。
我看着那个黑影,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报复的**。
只觉得那五年的等待,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现在,梦醒了。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很早。
艾别克已经在后厨生起了馕坑的火,面香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我打开饭馆的门,准备迎接第一拨客人。
门槛上,放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布包。
我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
报纸已经有些发黄,上面沾着泥土。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旧小刀。
刀柄上的木纹已经被磨得发亮,刀刃却有些生锈了。
这是五年前,阿里木走的时候送给我的那把刀。
我明明把它扔进了灶膛的灰烬里。
看来,是他后来又去灰堆里翻了出来。
布包里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米娜,我还给你。”
我看着那行字,只觉得有些好笑。
还给我?
他还给我的,是一把生锈的破刀。
而他拿走的,是我整整五年的青春。
我没有犹豫,拿着那个布包走到街边的垃圾桶旁。
松手。
“吧嗒”一声,布包掉进了散发着酸味的垃圾堆里。
“米娜,面发好了!”艾别克在后厨喊我。
“来了!”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回饭馆。
中午的时候,饭馆里坐满了人。
一个穿着破旧皮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低着头,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零钱。
“买个馕。”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抬起头,看着柜台外面的阿里木。
他的脸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零钱。
我没有说话,拿了一个刚出炉的热馕,用纸袋装好,递给他。
他颤抖着手接过纸袋,连头都没敢抬,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迫不及待地撕开纸袋,咬了一大口热馕。
他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馕。
馕的边缘没有精美的花纹,里面也没有他最爱吃的芝麻。
取而代之的,是艾别克最喜欢的洋葱碎和孜然。
口味很重,甚至有些呛人。
他站在饭馆的玻璃门外,寒风卷着雪花落在他的皮夹克上。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咬了一口的馕。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焦黄的面饼上,把洋葱碎泡得发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