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千出头,供儿子念书交房租,年底一分钱剩不下。”
她顿了顿,语气跟说别人家的事似的:“孙德胜一年给我开的工资是三万六,他昨晚穿的那件浴袍,四千八。”
我说不上来那一刻是什么样的感觉。不是愤怒,愤怒你得冲着谁。许梅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我手上的老茧确实刮毛了家里的布面沙发,她两条腿也确实肿得连超市发的工鞋都穿不下。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跟墙上的裂纹一样,看着看着就不觉得碍眼了,直到它裂到把整面墙劈开。
“存款十万,在建设银行那张卡里。”许梅走向衣柜,拉开门,里面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密码是儿子生日。”
“你要全拿走?”
“我要投资。”她说,“孙德胜在做P2P,年化十八个点。十万块放银行一年利息一千多,放他那里一年一万八。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确实说过。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在年夜饭桌上提过一次,说超市内部员工有个理财项目,利息比银行高。我当时正在修被鞭炮震坏的热水器,随口说了句“保险不保险”。她说孙老板的信誉担保,稳得很。我没接话,后来她再没提过。
“还有老家那块地。”许梅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叠好的毛衣放进袋子里,“**留下的那三亩盐碱地,趁早卖了或者退了。种不出东西来的,留着就是交农业税的窟窿。”
“那地不交农业税了,早取消了。”
“那也留着没用。”她把袋子口系好,“大志,咱们不能一辈子在烂泥里打滚。”
这话她用了“咱们”,但我知道说的是“你”。
我掐了烟,站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户口本和结婚证。民政局九点开门,早点去不用排队。我把结婚证搁在茶几上,红皮子封面磨得发白了,照片是十五年前在照相馆照的,我穿着一件借来的西服,领口紧得勒脖子,许梅扎着马尾,笑的时候缺了一颗牙。
“地不卖。”我说。
“什么?”
“盐碱地是咱爸留下的,不卖。你嫌那是穷根,我不嫌。”
许梅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她把衣柜里属于自己的那部分衣服全部装进两个大号编织袋里,扎紧袋口,拖着往门口走。路过茶几的时候,她停下,低头看了眼结婚证上的照片。
“儿子归你?”她问。
“嗯。”
她点头,拖着编织袋出了门。楼道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震亮了,然后又灭了。我坐在茶几旁边,听见楼下那辆五菱宏光被发动——她拿走了车钥匙。没关系,那是她弟弟转给我们的二手车,本来就写在她名下。
楼下排气管突突响了两声,然后声音越来越远。
早餐摊的喇叭开始吆喝豆浆油条,邻居家的小孩被大人催着上学,拖鞋噼里啪啦踩过楼道。城市醒了,跟每一天一样。
我拿起茶几上的结婚证,翻开来,看了两秒照片里缺了一颗牙的姑娘,合上了。
手机响。平台的推送语音:“您有新的工单,请及时处理,地址:春晖路——老旧小区卫生间渗水,普通维修,预计报酬八十元。”
我接了。
离婚手续办得比结婚还快。
钢印盖下来的时候,民政局的大姐头都没抬,撕下一张粉色的离婚证推过来,说下一个。许梅把证装进包里,转身走了,碎花衬衫的下摆在门口一晃就不见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旁边打印店里一个男人正在复印离婚协议书,纸张翻得哗啦啦响。
接下来的三个月,生活回到了以前的轨道,甚至比以前更安静。儿子考上了一个普通高中,住校,每周末回来一趟,进门先问爸有饭吃没。我说有,冰箱有饺子。他说怎么又是饺子,我说饺子快。
那十万块存款我没动,许梅后来发微信说先放在卡里,等她那边流程走完了再说。我说行。建设银行那张卡还压在我枕头底下,余额短信我看了几次,每次都是100,426.37元,精确到分。
孙德胜的P2P平台叫“旺家汇财富”,许梅在朋友圈里转发过好几次,什么“实体企业背书年化收益稳赢银行”。我刷到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往下滑。她朋友圈更新得比以前勤快多了,有几次发了翠屏*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