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他转过头来，先愣了一拍，紧跟着脸上硬挤出一个笑。
那笑看得我心口一抽，他拍拍我妈肩膀把人叫醒。
“没事没事我们就换个地方住，你跑回来干嘛。”
我妈醒了瞧见我，眼睛先亮了一下，回头狠狠剜了我爸一眼。
她一只手撑着腰，脸上使劲挤出笑来。
“**就爱瞎咋呼，你这么忙跑回来干啥。”
我蹲下去看她的腰，她用手挡了一下。
“坐久了有点僵不碍事。”
我又去看我爸膝盖，裤子蹭了个大洞，布料上头沾着灰土和干了的血印子。
破洞露出来的那块皮肉翻开一小片，边上一圈青紫肿得老高。
我觉得有人拿手狠狠攥住我心口，使足了劲拧，疼得我喘不上气。
我把脸绷住了没露太多，站起来弯腰把编织袋拎到手里。
**死沉死沉的，红薯在最底下压了一路，袋子上还贴着长途大巴的行李条。
“吃饭了没。”
我妈支吾了一下说吃了，我爸头扭到一边去，一个字没说。
我拎着那袋子站在凌晨四点的风里头，看着跟前这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坐了整整四个小时的汽车来看我，然后让一帮我收留的白眼狼撵野猫野狗一样推到街上。
“走。”
我把声音压得很平。
“先回家。”
拦了出租车，编织袋塞进后备箱，扶我妈坐进后座。
爸跟在我后头一瘸一拐往上挪，伤着的那条腿来回嚯了好几回才收进去。
“往前面开，左拐进那条巷子，最里头那栋白色的楼。”
我把包里的羽绒服拿出来披在我妈身上，扣子一个一个给她扣好。
后视镜里我妈低着头搓衣角，她心里有事的时候老这样。
我爸一路上一句话没讲，外头的路灯光扫进来，他眯着眼看那些越来越近的房子。
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腿面上，我爸在自己女儿盖的房子前头局促得活像个外人。
车拐进巷子口，小楼的灯光直直扎进我眼里。
凌晨四点半，整栋楼灯火通明。
我妈凑过来朝外头看了一眼。
“怎么还开着这么多灯。”
我没接话，付了车费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把妈从后座搀出来。
爸自己从车里钻出来，让门槛绊了个正着，整个人往前头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我伸手去扶，他赶紧把我的手推开。
“没事没事。”
一只手死死抓着门框子不放，就着门口那盏灯我才看清楚。
门槛边角上头蹭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我爸看见我往那儿瞅，立马拿脚踩上去遮住了。
他护着那帮推他的人，怕我瞧见了更要发火。
我低头看脚边的编织袋，我爸从家里一路背过来的**和红薯。
连着人一块被人丢出门外头，现在又得自己给拎回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掏出来。
小楼的防盗门根本没锁，推门进去楼上头的音乐就灌下来。
有人跟着在哼歌词，有人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跑调的男声和女生的笑声搅和在一起，从二楼和三楼的窗户缝里往外头漏。
一楼我自己那个房间窗户黑着，门前头落了薄薄一层灰，信箱里塞了三张电费催缴单。
我站在院子里，头顶上那些灯把我的影子死死钉在地上。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我听见自己上下牙咬得咯吱响。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穿格子睡衣的男生，手里还捏着半包辣条。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把辣条藏到身后。
“房东你怎么大半夜来了。”
我没看他，扶着妈往一楼房间走。
楼梯上又冲下来三四个人，有个烫头发的女生跑在最前头。
她脚上趿拉着拖鞋，脸上的面膜才揭了一半，另一半还挂在耳朵上晃荡。
“房东你听我们解释。”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我们真不知道那是**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