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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她坐在我房间的床边，手里端着那杯热水。
热气已经不冒了，她没喝，就那么端着，眼睛盯着地面。
我爸站在她旁边，受伤那条腿微微弯着，不敢站直。
他膝盖上的伤口还没处理，碘伏瓶子盖打开了在桌上搁着。
我转过头来看着面前这群大学生，他们还在等我给个台阶下。
那个女生吸了一下鼻子，又说了句房东你就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原谅。”
“你们推我爸的时候，谁去扶了。”
“你们把我妈关在门外的时候，谁开了门。”
“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街上待了快两个钟头。”
“你们有谁下来看过一眼。”
“你们没有。”
“你们在楼上听音乐，吃泡面，聊微信。”
“你们觉得反正赶走的又不是自己的爸妈。”
眼镜男生低下头，伸手扶了扶眼镜，这回没说话了。
那个烫头发的女生把脸别到一边，咬着嘴唇，耳朵红透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在他们脸上。
群里又有人在发消息了，我没点开看，直接把那段话顶置到群公告。
“一个小时。”
“所有人搬走。”
“今晚不住，以后也别住了。”
眼镜男生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委屈一下子没了，换成了一股子恼火。
“你不能这样，我们有合同的。”
“免费合同也是合同。”
“你赶我们可以，但你要给我们时间找房子。”
“你不能说赶就赶，这不合法。”
旁边几个人眼睛又亮了，像抓到了什么了不起的把柄。
“对对对，合同上写的最少住三个月。”
“这个月才过了一半。”
“你单方面毁约得赔我们钱。”
那个烫头发的女生也跟着附和，嗓门又大起来。
“就是，我们不是白住的，合同写了你有义务提供住宿。”
“你现在赶我们走，你得负责。”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她眼神又开始躲。
“合同最后一条你看了没有。”
她不说话了，旁边有人开始低头翻手机。
“没看是吧。”
“我念给你们听。”
“若乙方违反入住约定，甲方有权随时收回房屋使用权。”
“口头约定也是约定。”
“你们每一个人都答应过不动那两间房。”
“你们每一个人都亲口跟我说过好。”
“现在你们把约定吃下去了，把良心也吞干净了。”
“跑来跟我讲合同，跟我讲义务。”
“那我问你们。”
“你们的义务呢。”
“你们住我的房免费用，你对我有什么义务。”
眼镜男生的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攥成拳头又松开，最后垂在腿边。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到底一个字没憋出来，把头转到一边去。
楼道里有人开始拖着行李箱往下走，轮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那个想哭的女生终于哭出来了，眼泪把她画了一晚上的妆冲花了。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皮上黑成一片，口红也蹭到了下巴上。
“房东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别赶我走，求你了。”
“我明天还有场特别重要的面试。”
“我没地方去，我爸妈还指望我找到工作。”
她抽抽噎噎地说着，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胸前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弹出的消息，她刚在群里发了句能不能谁收留我一晚。
群里没有一个人回她。
“你有爸妈。”
她愣了一下。
“你有爸妈指望你找到工作。”
“你有爸妈你会想他们过得好不好。”
“你有没有想过被你堵在门外的也是别人的爸妈。”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也有女儿。”
“他们的女儿把这栋楼免费给你们住。”
“你们把她爸妈赶到了大街上。”
我声音一句比一句重，砸得整个院子一点别的声音都没有。
连楼上拖行李箱的人都停下来了，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呼吸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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