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看了他一眼。
他认出我是方才把他摔在地上的人,立刻闭嘴。
第一夜赶路,我们坐卡车往下游堤段去。
车厢里又热又闷,有人呕吐,有人哭,有人抱怨粮少。
我趁休整时检查水壶,给几个脚磨破的新工人包扎。
卫峤远远看着,没有说话。
第三日傍晚,我们在临江公路遇到险情。
前方**员传回消息,说堤外水位猛涨,老堤段有渗水。
队伍瞬间慌了。
卫峤命人沿主路赶去。
我看着泥地上的水痕和草叶,开口:
“走主路会陷车。”
几个老工人笑出声。
“你一个女同志懂什么?”
我蹲下,指着地面。
“车辙边缘塌了,下面已经泡空。”
“草叶倒伏方向不对,水是从路基里往外顶。”
“再压两辆车,整段路都得塌。”
卫峤翻身下车。
他盯着那片泥地看了很久。
“你说该走哪?”
我抬手指向东侧乱石坡。
“人走,车轻载。”
“拆物资分担,封车灯,绕过塌方口,从高处下堤。”
老工人不服:
“万一错了呢?”
我看向远处浑黄的江面。
“错了,累一点。”
“走主路,今晚车和人都可能进水里。”
卫峤只犹豫了三秒。
“听她的。”
那一夜,主路果然塌了。
我们从乱石坡绕过去,赶在堤脚管涌扩大前抵达。
我带八个人搬沙袋,找柳枝、棉被和碎石,做反滤围井。
浑水从堤脚往外冒,越冒越急。
有人腿软:
“堵不住了!”
我一脚踹开他:
“不许用泥巴硬堵!会把堤顶憋炸!”
我把沙袋一层层码成圈,又让人用碎石压住出水口,控制涌水带砂。
天快亮时,浑水变清。
险情稳住了。
卫峤站在泥里看我。
“林夜,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我擦掉脸上的泥水。
“活下来的人。”
卫峤把我调进前线查险小组。
组里的人开始不服。
他们嫌我身量不够,嫌我出身家属院,嫌我是个女同志。
第三天夜巡老堤,他们全闭嘴了。
大雨下了一整夜。
堤顶泥泞,江风夹着雨,打在脸上像小石子。
我趴在堤坡听了半个小时,记下水声和震感。
回棚后,我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险段。
“东南角堤脚有空洞,水声发闷。”
“北边老涵闸有渗漏,不能硬压车。”
“西侧芦苇荡水流回旋,下面可能有暗沟。”
一个查险员问:
“你怎么知道东南角是空洞?”
我看他:
“堤身传来的震动不一样,水不是贴着外坡走,是从里头掏。”
他张了张嘴,没话了。
卫峤决定连夜抢修涵闸。
出发前,他给了我一盏矿灯和一捆绳。
“能下去吗?”
我试了试绳扣。
这具身体肩伤还疼,长时间悬吊不稳。
“再给我一个滑轮和两根竹竿。”
旁边有人笑:
“挑三拣四。”
我没看他。
卫峤立刻让人去拿。
夜半,我们摸到涵闸口。
水声轰隆,闸洞里满是漂浮的杂物。
一个抢险员刚探头,脚下就滑了。
我甩绳套住他的腰,把人拽回来。
那名笑我的查险员脸色变了。
我们用竹竿撑开漂来的树枝,固定闸口,再把漏点用棉絮、草包和砂石一层层压住。
回撤时,上游漂来半截木梁,直冲人群。
我扑过去推开一个年轻工人,木梁擦着我肩头砸下。
疼得我眼前发黑。
天明回营,卫峤当众给我记功。
一个老工人把半块压缩饼干递给我。
“林同志,昨夜我欠你一条命。”
我接过饼干。
“下次别笑太早。”
他咧嘴:
“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