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二日天没亮,我下了田,找了本地老农在前面带路。
他姓罗,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脚却很稳。
“姑娘,这地荒了十年,没人种得活。”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泥捻了捻。
“低洼处先疏水口,不能急着深翻。”
“高坡留不住水,先垒畦挡土。”
“山脚潮湿,可以试芋。坡上见光,种豆。”
罗老汉愣了愣。
开荒比想象中难。
刚挖好的水沟,一夜就被泥沙堵住。
太阳一晒,湿气从地里蒸上来,像一块捂不透的热布。
种子泡烂了,有人直接坐在田埂上骂。
“这破地方,根本种不出粮!”
我的心也疼的滴血。
粮种只有这么多,若是没办法种出东西,我们都会活活**。
萧珏没说话。
他带人沿山找泉,记下每一处水口。
青萝看见了,眼圈又红了。
“殿下何必亲自受这份苦。”
“姑娘想证明自己,也不该拿殿下的身子赌。”
我把锄头**泥里。
“今日修不完水口,明日这片地全泡烂。”
萧珏挽起袖子,只说:
“继续。”
他又转头看向青萝:
“你没事干就去帮忙,别站在这里碍事。”
青萝脸色白了白。
其他人见状,对我的安排再也没有异议。
傍晚收工后,我看见萧珏坐在门槛上,正用冷水冲掌心的伤。
水一浇上去,他指节微微一僵,却没有吭声。
我拿了药过去。
“这样会溃烂。”
“粮种要保,人也要保。”
我在他面前蹲下,替他擦净掌心的泥。
那只手骨节分明,本该握笔持印,如今却伤痕累累。
我撒药时,他眉头没皱一下,反而垂眸看我。
“你是侯府嫡女,本不必天不亮下田,在泥水里站到腿发抖。”
我低头替他缠好布条,声音轻了些。
“可若不做,就活不下去。”
他静了片刻。
“那便一起做。”
很简单的一句话。
却比任何承诺都让我安心。
粮还没长出来时,日子最难。
我按小册子里的记载。
让萧珏的人跟着罗老汉上山。
哪种野果熟透能吃,哪片林子雨后有野兔,我都一一交代。
傍晚,他们带回半筐山果和两只野兔。
荒谷里第一次有了肉汤味。
有人捧着碗,喝着喝着便红了眼。
“还以为真要**在这儿了。”
萧珏把一碗热汤递到我手边。
“你今日也没吃多少。”
我下意识要推回去。
萧珏却按住我的碗沿。
“你若倒下,这里没人能撑住。”
我一怔。
从前他看我,总隔着一层冷霜。
如今那霜似乎薄了些。
青萝站在他身后,指尖攥得发白。
几日后,第一批耐湿稻苗终于缓过劲来。
嫩绿一片,伏在浅水里,像荒谷终于睁开的眼。
我站在田边,几乎要流泪。
可当晚,苗被人拔了。
一畦畦青苗被连根扯起,泥水里全是凌乱脚印。
罗老汉跪在田边,声音发抖。
“谁这么狠心啊……”
人群一下乱了。
我弯腰捡起一株苗。
根还湿着,没断。
“能活。”
众人一静。
我抬高声音:
“妇人孩子捡苗,根好的泡进桶里。”
“男人补田埂,重新压水。罗老汉,你看苗根,能补的立刻补回去。”
有人哽咽:
“都这样了,还能活吗?”
我看着他们。
“根没死,就能活。”
春桃第一个冲下去捡苗。
萧珏也下了田,亲手把散落的苗放进水桶里。
他没有替我发号施令,只对众人道:
“照她说的做。”
这一句,比任何安抚都管用。
天亮时,稻苗救回大半。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最起码还能盼头。
就在这时,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几名佩刀差役闯进荒谷,为首的书吏展开文书,冷声道:
“有人状告此处有人带头私占官地。”
“主事之人,跟我们走一趟。”
众人脸色大变。
我看着满地刚扶起的稻苗,忽然明白了。
拔苗是为了乱人心,官府才是真正的后手。
书吏身后,一个随从低着头,袖口却露出半截绣着黎字的庄户腰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