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前一晚,长姐来半春园找我。
她穿着月白披风,脸色有些憔悴。
侯府那边最近逼得紧。
说她既有花宴旧名,百花宴上总该拿出些本事,不能让人笑话侯府未来世子夫人只会穿红戴金。
长姐从前被母亲宠惯了。
琴棋书画都会一点,却没有一样真正苦学过。
她的好,是明艳,是会说话,是站在人群里便能叫人先看见。
可百花宴要献花谱。
这东西她写不出来。
前世她便来找我。
那时我刚接了谢家的玉兰,心里还带着一点被看见的欢喜。
长姐红着眼求我:
「照眠,**后要嫁侯府,若在皇后娘娘面前丢脸,婆母会看轻我的。」
我替她熬了两夜,写出一册《四时花令》。
她拿去后,果然得了皇后夸赞。
谢临安也在宴上看见了那册花谱。
后来我嫁入谢家,他偶尔提起长姐,总会说:
「她当年那本花谱,心思灵巧。」
我那时正弯腰替他修剪海棠,闻言只笑了笑。
如今长姐站在半春园里,看着我刚写完的花稿,眼底浮出熟悉的求恳。
「照眠,你明日要献这本?」
我把花稿合上。
「嗯。」
她咬唇。
「能不能……借我看看?」
我抬眼。
她脸色微红,声音更轻:
「我只是想借鉴一点。」
「姐姐想借鉴哪一点?」
她说不出来。
我替她说:
「花名,花期,修枝法,还是整本?」
长姐眼眶一下红了。
「你非要这样刺我吗?」
我看着她。
「姐姐,我只是不借。」
她攥着帕子。
「侯府那边等着我在百花宴上露脸。」
「那姐姐便自己露脸。」
「可我写不好。」
她终于说了实话。
这句话落下后,她像有点难堪,又有点委屈。
从前她只要露出这种表情,我便会心软。
因为母亲总说,姐姐受不得委屈。
可如今我不想再替她吞委屈。
我把花稿收进**。
「写不好,便不写。」
「总比拿旁人的好。」
她眼泪落下来。
「照眠,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突然这样恨我。」
「我从未想过害你。」
我沉默片刻。
「姐姐,你不需要想。」
「你只要伸手,母亲会给你,父亲会给你,我也会给你。」
「久了,你便觉得那是应该的。」
她怔住。
园外传来脚步声。
岑远岫拎着一只食盒进来,看见长姐,神色顿了一下。
他很快行礼:
「桑大姑娘。」
长姐看向他,又看向我,眼里闪过一点复杂。
岑远岫把食盒放到石桌上,语气自然:
「夜里冷,我送些热汤。」
长姐的脸色更白。
她从前大约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身边也会有人送热汤,而不是我端着东西去她院里。
她低声说:
「我先回去了。」
她走后,岑远岫打开食盒。
里面是笋丝鸡汤和一碟荷叶酥。
我看他。
「你来得真巧。」
他把汤推给我。
「听说桑大姑娘来了,我怕你把花谱借出去。」
「岑公子这么不信我?」
「不是不信。」
他在我对面坐下。
「是怕你心软。」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
热意从喉间落下去。
「不会了。」
岑远岫看了我一会儿。
「桑照眠。」
「嗯?」
「你若明日赢了,桑家未必会高兴。」
我知道。
父亲要的是长姐风光。
母亲要的是长姐顺利嫁入侯府。
我若在百花宴上压过长姐,桑家只会觉得我坏了局。
我放下汤碗。
「我又不是为了让他们高兴才去的。」
岑远岫笑了。
「这话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木簪。
簪头雕着一朵很小的木香花。
「明日戴这个。」
我愣住。
「为何?」
「你那花谱里写了木香。」
「半春园墙边也种了木香。」
他说。
「总该有个记号。」
我接过木簪。
指腹摸过簪头细细的花瓣。
雕工算不上精贵,却很认真。
我低声道:
「多谢。」
岑远岫撑着下巴看我。
「别谢得太早。」
「明日若有人欺负你,记得把我也算上。」
我笑了一下。
「岑公子进不了女眷席。」
「我可以进花木席。」
他挑眉。
「百花宴的花,全是岑家供的。」
我终于笑出声。
原来他不是只会送热汤。
他还会把路提前铺到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