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宴那日,长姐果然病了。
清晨出门前,她脸色苍白,扶着丫鬟的手,眼圈微红。
母亲心疼得不得了。
「若撑不住,便不要去了。」
长姐摇头。
「侯府那边会来人,我若不去,更叫人笑话。」
她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整理袖口,没有接。
母亲又转头看我。
「照眠,今日入宫,你帮着你姐姐些。」
我戴上岑远岫给的木香簪。
「姐姐身边有丫鬟。」
母亲脸色一沉。
「你们是亲姐妹。」
我抬头。
「母亲放心,若姐姐晕倒,我会让人请太医。」
母亲被我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进宫后,百花宴设在御苑西庭。
花架错落,贵女们各自带着花谱入席。
长姐坐在我旁边,手里捏着一册薄薄的花稿。
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不是她写的。
笔迹端正,却没有花木底子。
大约是父亲请人连夜替她赶出来的。
长姐察觉到我的目光,把花稿往袖中收了收。
我没有拆穿。
轮到献花谱时,贵女们一一上前。
有人写牡丹,有人写兰草,有人以四时花色入诗,精巧有余,实用不足。
长姐排在我前头。
她起身时,脚下微晃,仍旧撑着行礼。
她的花谱名叫《海棠春睡》。
听见这个名字时,我指尖微微一顿。
前世我替她写的是《四时花令》。
如今她没有拿到我的花谱,却还是选了海棠。
她在席前轻声读道:
「海棠最宜栽于东南向阳之地,春夜承露,晨起色更浓……」
她读得婉转,声音很好听。
可我越听,眉心越皱。
海棠不宜过湿。
她稿中却写春夜承露,晨起浇水。
若真照这法子养,没几日根便要沤坏。
皇后不懂花木,只点头说字句雅致。
几个贵女也跟着夸。
长姐脸色终于松了些。
她回座时,眼里有一点劫后余生的轻快。
随后轮到我。
我捧着花谱上前,行礼。
「臣女献《半春园花事录》。」
皇后抬眼。
「半春园?」
「是外祖母留给臣女的一座旧园。」
我将花谱呈上。
「园中花木荒废多年,臣女近来重整,便按实地所见,写下这册花事录。」
皇后翻开第一页,神色有些意外。
因为我的花谱里,没有精致辞藻。
第一页画的是半春园原本的地势图。
哪里向阳,哪里积水,哪里宜木香攀墙,哪里该栽晚香玉避风,都标得清清楚楚。
后面还有修枝时令、土壤更换、病枝处理、花木价钱。
皇后看了几页,眼神认真起来。
「你这花谱,倒像账册。」
我说:
「花木也要过日子。」
「光写花开得美,养不活。」
席间有人低声笑了。
也有人皱眉,觉得我这话太不雅。
皇后却笑了。
「这话实在。」
「宫中御苑年年花费不少,呈上来的折子漂亮,花却总养不久。」
她把花谱递给身边女官。
「拿给御苑监看看。」
长姐脸色白了。
她大概也听出来,皇后并不只想听花诗。
就在这时,御苑监掌事匆匆过来,手里还捧着长姐那本《海棠春睡》。
他行礼后,神色有些迟疑。
皇后问:
「怎么?」
掌事低声道:
「回娘娘,这册海棠花谱里,有几处养法不妥。」
长姐脸色瞬间雪白。
皇后皱眉。
「哪里不妥?」
掌事翻开其中一页。
「海棠忌积水,春夜露重,晨起不该再浇。」
「还有此处写重剪春枝,亦会伤花势。」
席间安静下来。
长姐握着帕子的手都在发抖。
侯府女眷坐在不远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母亲不在席中,不然此刻怕是要急疯。
皇后看向长姐。
「桑大姑娘,这花谱是你亲写?」
长姐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就在此时,花木席那边有人起身。
岑远岫一身青衣,行礼道:
「娘娘,海棠养法细碎,闺阁姑娘偶有误记,并非大错。」
长姐像抓住一根浮木,眼泪险些落下。
可岑远岫话锋一转。
「只是花木之事,错了便该改。」
「若拿错谱养花,开春一片热闹,入夏便要死根。」
他说得温和,落在席间却分量极重。
皇后点头。
「岑家供花多年,这话可信。」
她看向我。
「桑二姑娘这册,御苑监觉得如何?」
掌事立刻道:
「回娘娘,桑二姑娘所写皆可用。」
「尤其积水旧园重整一篇,于御苑西角废圃也有助益。」
皇后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同。
「那便由你入宫三月,协助御苑监重整西角废圃。」
席间哗然。
女眷入宫协助御苑监,并无先例。
可皇后开了口,谁也不敢反驳。
我行礼谢恩。
起身时,我看见长姐坐在席中,脸色苍白,眼里满是难堪。
我也看见谢临安站在男宾席后方,正怔怔看着我。
他大约第一次知道。
安静的桑照眠,也能在满园花影里站到最前头。
